灾、妖祸、民生、漕运,千头万绪。
他虽为朝廷钦差,但手下需要可靠、得力且理解他施政理念的人手。
书院弟子,修习“心学”,与他理念最为契合,用起来得心应手,是最好的人才储备。
况且,这正是一次绝佳的“实践教程”机会。
将课堂搬到真实的灾荒现场、抗妖前线,让弟子们在最复杂、最艰苦的环境中,去体悟“心即理”,去践行“知行合一”,去激发“良知”的力量。
这比在书院中空谈理论,效果强过百倍。
是真正的“游学”,也是真正的“历练”。
借此机会,也可让“心学”的影响力,随着他们的行动,深入江南民间,让更多百姓、士人亲眼目睹“心学”弟子是如何行事、如何解决问题的。
这比任何宣传都更有力。
或许,还能在应对危机中,发现一些隐藏在暗处的鬼域伎俩。
带上一群充满朝气、思维活跃、忠诚可靠的年轻弟子,有时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李慎、张岳。”
江行舟点出方才发言的两位年长弟子,“你二人心思缜密,处事沉稳,对江南情况也较为了解。由你二人协助韩玉圭堂长,负责此次南下人员名册核定、物资筹备、路线规划等一应杂务。务必精简,只带必要之物,但需考虑周全,特别是药品、御寒衣物、干粮、防身器物等。”“是!谨遵山长之命!”
李慎、张岳肃然领命。
“其馀人等。”
江行舟目光扫过众弟子,“各自回舍,妥善收拾行装。
记住,此非踏青游玩,而是赴险任事。
衣物以御寒、耐磨、利落为主,书籍只带必要经典与心得笔记,其馀锁碎玩物,一律不准携带。明日卯时,我要在此看到一支精干、整肃、随时可应对任何情况的队伍。”
“是!山长!”
众弟子齐声应诺,声音铿锵,再无之前的轻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踏上征程的肃穆与坚定。“另外。”
江行舟最后补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书院库存的符文、药、丹等物,按人头分发下去。
路上若有闲暇,我会考较尔等“格物致知’,以及一些简单的文术。
都去准备吧。”
“弟子明白!”
众人再次应声,随即迅速散去,各自忙碌起来。
原本充满学术氛围的书院,瞬间转入了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战前”准备状态。
江行舟独立于“知行坪”高台,望着弟子们匆匆离去、充满干劲的背影,又抬眼望向南方天际。洛京的天空湛蓝如洗,但他仿佛能看到江南之地,阴云密布,浊浪滔天,妖氛隐隐。
“腊月水患,东海妖乱究竞是天灾,还是人祸?
或是某些沉寂已久的魑魅魍魉,又忍不住要跳出来了?”
他低声自语,手中鸿儒羽扇无意识地轻轻摇动,眸中深邃,似有星辰幻灭,又似有凛冽锋芒一闪而逝。“也罢。
正好借此次南下,好生“看’一看,这大周圣朝的锦绣河山之下,到底还藏着多少污浊。
也让我这些弟子们,亲身“行’一走,这世道艰难之路。”
“知行合一,岂是空谈?”
江行舟转身,玄色袍袖在风中微微拂动。
阳明书院,倾巢而出,随大儒钦差,南下江南。
翌日,腊月清晨,天色未明,寒意侵骨。
阳明书院门前,却已是一派整肃景象。
百馀名弟子,无论年长年幼,皆已收拾停当,在韩玉圭、李慎、张岳等年长弟子的组织下,井然列队。他们换下了平日的宽袖儒衫,大多身着便于行动的紧袖劲装或厚实短打,外罩御寒披风,背负行囊,腰佩长剑或戒尺,虽面庞尚带青涩,但眼神中已褪去不少书斋之气,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
行囊精简,但鼓鼓囊囊,显然按照山长吩咐,备足了必须品。
江行舟与夫人薛玲绮并肩立于队前。
江行舟依旧是一袭玄色大儒常服,外罩御寒鹤氅,手持鸿儒羽扇,气度从容,仿佛不是去赴险地,而是寻常出游。
薛玲绮身披雪白狐裘,衬得玉颜愈发清丽,眉宇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英气。
侍女玄女、青蜷,大丫鬟春桃,皆作利落打扮,侍立左右,玄女怀抱一具裹着锦套的古琴,青蜷腰悬短剑,春桃则背着一个不小的药箱。
“禀山长,书院此次南下弟子,计一百零八人,其中进士文位者九人,举人文位者四十一人,馀者为秀才。
韩玉圭堂长留守书院,主持后续招生及日常事务。
我等皆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李慎上前一步,朗声禀报。
江行舟目光扫过众弟子,微微颔首:
“甚好。
记住,此行非比寻常,前路或有险阻,务须谨慎,胆大心细,守望相助。
出发。”
“谨遵山长教悔!”
众弟子齐声应诺,声震晨雾。
一行人并未大张旗鼓,悄然离开已然成为洛京文坛焦点的阳明书院,穿街过巷,抵达洛水码头。那里,早已有数艘中型客船等侯,这是朝廷为钦差准备的官船,虽不奢华,却坚固平稳,适宜长途航行。
为免惹眼,江行舟只选了其中最大的一艘楼船,其馀船只装载部分物资及护卫随从。
登船,起锚,解缆。
楼船在船工们的号子声中,缓缓离开喧嚣的洛京码头,驶入宽阔的洛水河道,转而向东,进入连接南北的大运河主干道,最终将导入滔滔长江,顺流直下江南。
寒冬腊月,北地万物凋零,运河两岸景象略显萧瑟。
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摇曳,远处田畴覆盖着薄霜,村落炊烟袅袅,透着岁末的寂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