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拦那位职卑权重的沈巡按,还是劝自己的顶头上峰卫金事?而沈不器面上丝毫不见愠色,只淡淡扫了地上一眼,轻笑一声。“卫金事说得对。纲常伦理说完了,那你我便来论论律法条目。”“你要我拿出能为金氏脱罪的律令。"他言语微顿,露出三分笑意,“对不住了,卫金事。我还当真拿得出来。”
卫金事神情莫测,并不言语。
沈不器转头看向金兰。
“金氏,我且问你,当初你与死者牛二东可曾换过婚书?下过定贴?聘礼可有三媒六证?”
金氏一愣,慢慢摇头,哑声道:“不曾。”沈不器颔首,又看向畏缩在旁的牛老太。
“苦主牛氏,当初金氏进你牛家门,可曾…”不等他说完,牛氏已经飞快摇头,“都是穷人家,哪里有那么多讲究,坐下吃顿酒就是了。”
沈不器却微笑道:“那兴许是日久年深,牛氏你已尽忘了。当初金氏入你家门,可并非寻常婚事,而是你牛家从邻村一个姓丁的半瘫男人手里……”他缓声道:………典来的啊。”
卫金事思忖几息,霎时神色巨变,腾地起身。可牛氏已然恍然,仿佛记起什么一般,连声点头。
“对,对!我记着那丁老汉是个半瘫,金兰刚嫁去丁家,丁家就莫名其妙走了水,丁老汉嫌她没用,又送不回她娘家,这才典到我牛家来了!”牛老太又是嫌恶又是惊惧地瞥了金兰几眼,“当初就不该贪便宜,娶了这个丧门星进来!”
沈不器温声道:“你错了,并非你牛家′娶'了金氏,而是金氏作为丁家之妇,被暂且典当到你牛家了。”
“啊?”
牛氏犹自不解,可堂上,曾县令已然回过味来。“这么说,依律,金氏并非牛家妇,而是丁家妇?那这案子,还是′妻杀夫’案么…”
曾县令越说声音越小,不敢去看旁边浑身冷气的卫金事,略带求援的目光投向沈不器。
而沈不器掷地有声道:“既然不是夫妻,自然不能以′妻杀夫′案情定罪,而应以凡人相杀'定罪!且当考虑牛某欺辱金氏女儿的前情,酌情考量刑期!”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惊得堂下哗然一片,百姓们交头接耳,皆不敢置信。妻杀夫是板上钉钉的凌迟之罪,可若是凡人相杀,且其中一方还有长期欺凌、买卖少女、配阴婚的前情,这案子,连死罪都未必啊!牛老太总算听懂,面上霎时惨白,瘫坐在地,说不出话。而卫金事深吸一口气,“沈大人不过口头论断,敢问可有二人并非夫妻的证据?”
沈不器微微挑眉,“卫金事难道不信牛氏方才的证言?”卫金事咬牙道:“正如大人所言,已时隔多年,安知不是牛氏记忆淆乱,被人刻意引导,做了假证?”
沈不器微微一笑,“既如此,那便请卫金事稍等片刻。”“证据,就在路上了。”
说罢,他坐回讼师的位置,再不理堂上众人的反应,自己提壶倒了杯温茶,理了理桌上的辨状,还得空唤来皂隶,命他再请大夫过来,为金兰处理额上的伤囗。
卫金事胸膛剧烈起伏几息,闭了闭眼,坐回位置。曾县令不敢再多话,躲到师爷边上,拿起洋洋洒洒数十页的堂审记录,装模作样在那翻看。没有三位大人威压,堂下瞬间爆发起激烈的讨论。有个年事已高的老者被人扶到台阶上坐着,即便腿都站软了,仍捻着白须感叹,这案子,当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精彩!而帘布后,宋云谣抓着砚山,神色紧张。
“他怎的没跟我说?还有什么证据?丁老汉不是早就死了,契书也找不着了么?”
砚山被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发晕,只能讷讷道:“主子……主子也是担心事未落定,不敢直接告诉姑娘,怕伤了姑娘心,空欢喜一场,这才瞒着……至于究竞找没找到证据,小的也不知道……”
宋云谣怔住,不禁松开了手。
砚山忙不迭宽慰道:“姑娘别担心,瞧主子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多半是……”话音未落,只听帘布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渐渐由远及近,一声呼哨后,急停在县衙外。
宋云谣蹭地站起身,推开砚山飞奔到门帘边,透过帘布缝隙,只见林锦程高举一本泛黄的薄册,穿过人群,冲进县衙。他高昂着头,满面风尘,似有所感一般,目光直直看向侧间的帘幔。林锦程高声道:“证据,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