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爽的糕点。白雪亭拣了一块糖荔枝,舒王殿下重病缠身,没有口腹之欲,糕点也是因为她来所以特地现做的,滋味平常而已。
白雪亭味同嚼蜡,听舒王温声问她:“你今日到这里来,是为了躲开行嘉吧?”
她错开他眼神,其实答案已昭然若揭。
离开长安这几年,她再不过生辰了,她不知该裁新衣,还是该穿丧服,不知该吃寿面还是该撒纸钱。大火烧得太旺,以致她现在仍有余痛。她做不到在这一天面对杨行嘉。
从前那些他郑重捧来的生辰礼,许下的承诺,都在火里被烧尽了。白雪亭很淡地笑了一下,“我想来和殿下谈一件很重要的正事,殿下别提败兴致的人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一共三枚。
舒王微怔:“这是……
白雪亭肃了脸色,“城郊曲池向北三十里,许家庄园后有一间二进的院子,门口悬了一串铃兰。那院子里住着溃堤案的证人,是当年堤上的工匠,他们三百多名工匠的工钱被克扣得一毛不剩,每日饿着肚子上工,死了一票又一票,工头为了遮掩,混着泥浆就把尸体缝进堤坝里了。他带着联名的血书想去告官,但汝州官场是一团烂泥,不仅根本不受理,还派人去追杀他,我路过救下了他,带他上京安置在那里。殿下,如今我将这枚钥匙托付给你。”她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最后轻飘飘用"路过"两字带过,舒王当然知道她绝不可能只是路过。她定是带着侦查真相的目的去汝州,在千难万险中救下了这个独苗证人。
难怪她蝴蝶骨那道伤那么长,但凡再重一点,肩膀头子都要被削下来了。舒王骇然看着她,忽然觉得掌心那三枚钥匙重得可怕。“雪亭。"他正色问,“你要去做什么?”白雪亭语气仍是云淡风轻:“殿下知道。”重霄军驻京、盐船倾覆、圣人重夺大权,溃堤案之争到了紧要关头,白雪亭游离帝后之间,行暗访之事已经太久,但她到底有真正的立场。舒王几乎动也不动地凝视她,最终他妥协合拢掌心,收下了那三枚重之又重的钥匙,“如果这是你真正所愿,我一定尽全力保管。”白雪亭深深朝他一揖,“我此次离京,不知胜败生死。如果功成,请殿下带那名工匠上堂作证。倘若事败,也请殿下珍重自身,就当从未见过这枚钥匙。舒王目光复杂,点了点头。
白雪亭随忘尘下了山,山下有处归鸾台临水而立,平素是不住人的,今夜特殊,特地洒扫出来给她暂住。
渐入了夜,杨府其实派人来问过,白雪亭一概不见。她坐在归鸾台二层栏杆边上,裹着水汽的夜风漫过脸颊,新月无光,天色与水色暗如黄泉深渊。她的旧梦与前路,从来都这样暗。
忽有轻轻的脚步声接近,白雪亭目光穿过纱帘,傅清岩正缓缓朝她走来。他穿了墨色大氅,清俊之外,亦有天家的矜贵。“你果然不高兴。"他坐在她身边,取来栏杆上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雪亭。"傅清岩忽然郑重唤她。
白雪亭怅然情绪未散,半是迷茫回头。
傅清岩握紧了她的手,“等到事情结束之后,你愿不愿意回来做舒王妃?”白雪亭愕然,“殿下……”
舒王浅笑着看她,眉目间病气消弭,他其实也是威严的。没等到白雪亭回答,他就松开了手,仰望月色,轻声道:“前提是,如果我能活下去,再多活几年,至少活到觉得你嫁给我不可惜的时候。”他身上一直有股淡淡的寂寥,仿佛与尘世隔得很远。换在几个月之前,白雪亭可能就答应他了。但现在她只是轻声道:“我大概不会嫁人了。”她活到现在,也不过是为了洗清魏濯尘的污名,为白适安与江露华的遗愿尽一份力而已。等到得偿所愿时,她应该不会继续留在长安。也许做回无岸可靠的叶子船,才是她的归宿。
一片寂静时分,忘尘隔着帘子走近道:“殿下,雪亭娘子,太子妃送了东西来,说是给娘子的寿礼。”
白雪亭立刻站起来,从忘尘手里接过食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一碗寿面,特地用香油封了,从东宫一路送到永宁坊也没坨。面碗底下还有一枚六角雪花形状的玉佩,玉质剔透晶莹。白雪亭时隔很久感受到眼角的涩意,其实如果李惜文没嫁去东宫,这些无处可去的日子里,她也不至于只有一个舒王府可以暂住。她手背抹了抹眼角,默默坐下来把李惜文送的长寿面吃干净。尝得出是她亲手做的,汤熬得浓,青笋挑了最嫩的,处处都描着白雪亭的喜好。谁都知道十月初五是白雪亭的禁忌,只有李惜文知道,困在仇怨里的人,其实也期盼一个单纯的生辰。
初五夜,早已过了宵禁时分,城门外一条细细的湖水旁,杨谈独自跪坐着,面前是一方矮矮的石碑,上书"恩师魏渺墓不孝徒雪亭立"。纸钱在火盆里化了灰,西北风吹过,冷灰扬起,落在他素色的袍角上。杨谈带了两篮子纸钱,两束丹桂,处处成双成对,只有他形单影只,格外寂寥。
纸钱燃烧的声音寤恋窣窣,火光映着杨谈冷冽的脸,他垂眸,平静道:“学生就要去汝州了,郭家势力盘踞,此去生死未知,惟恐辜负恩师遗愿。那墓碑静静立在那里,好像魏渺静静地看着他。风声萧索,杨谈又道:“阿翩要和我一起去,拦不住她。我知道她是要拿溃堤案作投名状,让圣人为您平反。有时我看着她,觉得她其实已经空了,之所以还愿意活下去,只是为了替您沉冤昭雪。”他顿了片刻,忽低叹一声:“学生糊涂,至今不知恩师当年为何执意赴死。只是夜半梦回时常后悔,当年由我射出那一箭,是否真的是惟一的解法?我又配不配继承您的遗志,完成这么多人的遗愿?”杨谈轻轻拭去碑上尘灰,“究竞是当年自负,不知天高地厚。曾经总以为上有明君昭惠,下有贤臣如繁星,有这些人在,什么事做不成呢?直到独行这么久才发现,所谓正道太缥缈了,行路时生出放弃的念头,实在太容易。这些日子我和阿翩在一起,总会想,我要不要带着她离开这里?放过自己,别再争了,至少阿翩永远是我的慰藉。”
当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