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白适安不过差一口意气而已,今天轮到他,他竞也撑不下去。行百里者半九十,杨行嘉总算明白。
他说着,向魏渺磕了个头,神色郑重:“恩师英灵在上,行嘉一生至此,不择手段,再难回头,余生已无所求,但愿您保佑阿翩免遭劫难,平安如愿。”盆中纸钱燃尽,两株丹桂沾了霜露。
杨谈站起身,对着墓碑再揖。
倘若功成,他要带着魏渺的遗愿继续走下去。万一失败,这条性命还给恩师,黄泉之下再去请罪罢了。
杨行嘉总归是没有退路的。
临行前,有些不着调的同僚调侃沈谙,这一去千里万里,沈少卿年少风流,最该和红颜知己共赴温柔乡,做一整夜新郎。沈谙笑笑说,是,春宵千金嘛。
但当晚他并未出现在芙蓉醉。
宣平坊一间二进的小宅院里,沈少卿解了披风钻进堂屋,笑嘻嘻道:“我人都要走了,这一去还不知道是死是活,怎么连壶送行酒都没有?”“讨债的小王八蛋,你恩师当年下黄泉怎么没带你一起?”里间帘子撩开,荆钗布裙的中年妇人大步流星走出来,她双颊线条冷硬,颧骨高突,凤眼薄唇,活生生一副泼辣相。沈谙一撩袍摆大剌剌坐下,“嗨,他老人家留着我来给师姑当讨债鬼嘛不是?”
那妇人正是徐越明亲妹,现下在江氏族学当女夫子的徐斯人。徐斯人推给他一杯凉茶,茶盏还是豁口的。沈少卿也不嫌弃,笑呵呵地接过来。
“灶上下了清汤面,自己盛去。“徐斯人冷冷道。沈谙狗腿子地朝师姑打揖,飘也似的去灶上蹭饭吃了。他一边呼噜汤面,一边问徐斯人:“师姑最近收的学生如何?有没有聪明才智胜过我的?”
徐斯人一筷子敲在他脑袋,“我收条狗都比你这小王八蛋聪明。天天除了找死还是找死,你真想下去找你老师啊?”沈谙捂着脑袋:“师姑饶命!我又不是没分寸,那枪打出头鸟,我就算再上赶着找死,顶头还有杨行嘉呢,他不死哪儿轮得上我?”徐斯人一撩衣袖,“你还攀比上了?杨行嘉背后有杨家保着他,你有谁?沈知隐算什么东西?别人捏死你比捏死蚂蚁还简单!”老师在时他俩就容易挨师姑打,徐越明在徐斯人口中是顶天立地的饭桶一只,除了饭能吃八碗其他一事无成,现在留下一个沈知隐,连吃饭香的优点都没了。
“那千里之堤还溃于蚁穴呢!"沈谙捂着脑袋,“师姑怎么知道我就一定是死的那个?”
他这话有深意,溃堤溃堤,郭家嚣张几十年,如今还不是为个溃堤案焦头烂额?
谁又说他不是那只噬堤的蚂蚁?
徐斯人忽然停了动作,眼神倏地凉下来。
沈谙也静了,他一直觉得徐斯人像块烧黑了的木头,冷硬是因为曾经燃尽过。
“自命不凡。“她冷笑道,“白江魏徐都做不到的事,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行?”
“我也没说我能行啊,我看杨行嘉比我行一点儿。“沈谙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道。
徐斯人冷冷看着他:“你觉得杨行嘉和你是一条心吗?”沈谙蓦然色变。
徐斯人又笑了,“沈知隐,走邪路的人往往团结,因为人总是趋利贪财,所以郭府能一次一次复起。但走正道的人一条心是很难的,人都克服不了本性,白江互表心意之后心气就散了,忙着隐退回家带孩子。当年魏濯尘失意退隐西京,你老师不是打定了主意要替他守江山?结果呢?有用吗?郭家捏死了我和阿婵,他不是照样得乖乖让出位置?心有正道的仁慈人是最容易被威胁的,无数的利益引诱着他们堕落,但凡有一处割舍不下的软肋就完了!你看杨行嘉这份心气能持续多久?他没有软肋吗?你又能持续多久?”杨行嘉当然有。
沈谙慢悠悠喝了口茶,又变回那副油滑嘴脸,两条长腿随意支着,不当心踢到徐斯人,又被徐斯人猛踹回去。
他没皮没脸道:“反正我光棍一条,命天生是烂的,不死也是赖活着,不如用来报答报答徐八碗他老人家。”
徐斯人拿他这死人没办法,骂也骂不通,又瑞了两脚出出气,方问道:“阿婵这几日怎么样?听说你快凑够赎金了?”沈谙“哎哟"了两声,“小祖宗在芙蓉醉吃得下睡得着,老板看在鸣凤司的面子上不让她接客,她还嫌外面姑娘们弹琴不好听,咱们绮蝉姑娘非要自己上去秀一把。我看她日子比我过得舒服多了!”
“随她那个死人爹,没长心没长肺就是长了个大胃。“徐斯人骂道,“死了爹被卖到花楼里还笑得出来也就是她了!”
芙蓉醉的绮蝉姑娘正是徐越明独女徐婵,小时候就是活阎王一头,死了娘后死活不肯待在长安,跑到乡下投奔外祖家下地种田,徐相下跪求她好几次也不肯回来。之后长安时局愈发紧张,徐越明便也不再想接她回京。谁知一朝徐相横死,躲避长安多年的阿婵还是没逃过世家毒手,先成了贱籍,又流落花楼。
那时沈谙刚中进士,就受恩师所累,久不授官,后来是杨行嘉看不过去提携了一把,慢慢才走到如今。
沈少卿没有家底儿,纯靠俸禄养活,现在还住着兰陵坊的破宅子,给阿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