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堂姐?阿姐她应了去年的制举,考上秘书省了,现在继承你的衣钵在琅嬛阁当女史!”
她一说话跟开闸似的,滔滔不绝,直说到用晚膳的时候才放过她一一还是因为李同晖回来了,白二娘子再一次见色忘姐。“文霜和你哥现在到底怎么样了?"白雪亭夹了一筷子炖得软烂的骨头肉,问惜文。
李惜文笑笑道:“你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我兄长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人,他说了给郭二娘子守节,到死都不会违约的。”她给白雪亭亲手盛了一碗汤,又放轻声音道:“文霜来和我哭诉了几次,她说兄长想与她和离,催她找个自己喜欢的郎君,他添三倍陪嫁,免得耽误了她。”
纵然固执如白雪亭,在李同晖面前也败下阵来。她想,世上真有这样纯粹的坚守吗?
郭子姝离世时还很小,他们之间不是男女情爱,只是一场契约。李晏在为一纸早就废弃的婚书守节,哪怕郭子姝的家族已经灰飞烟灭了,他也不曾改弦易辙。
她不禁抖了一下,悄悄对惜文说:“我是真佩服他。换成我,我肯定没法为杨行嘉守那么久。”
李惜文打趣她:“那你要改嫁啊?改呗,姐姐给你添妆。舒王殿下可是现在都没娶妻呢。”
“一边儿去。"白雪亭敲了她脑门一记,方又问,“说起殿下,他现在身体还好吗?”
去年冬天那么冷那么长,不知道他怎么熬过来的。李惜文叹了口气,“舒王这身子,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了。我名义上也是他前嫂嫂,偶尔和韦王妃一起去探望他,十次里有七八次病得起不来。不过兄长倒是说,最近太医院进了新人,治病很有一套。圣人已经将他派去舒王府里了。开年来我还没去探望过他,不如你去瞧瞧?你本也该去的。”白雪亭这次回来,原本就打算要来舒王府探病的。王府仍旧遍开海棠,山路繁盛芬芳。
她跟在忘尘身后拾阶而上,时至春夏之交,放鹤楼三扇大门敞开,竹影飘摇,绿得浓深,却轻盈。
正对竹子的地方放了一张琴案,舒王坐在琴案前,没有弹,苍白修长的手只是虚搭在弦上。
忘尘通报:“殿下,雪亭娘子到了。”
舒王缓缓抬头,出乎意料的,他面色并不是从前虚浮的苍白,病到模糊的五官也清晰了起来,眉宇间竞有三分二十三岁的意气风发。一身天青,芝兰玉树。他温雅地坐在那里,对白雪亭颔首微笑。白雪亭怔住了,她两步上前,“殿下…”
舒王温声道:“许久不见了,在南湖还好吗?”“一切都好。"白雪亭在他对面坐下,放鹤楼气味微苦,药香依然缭绕,她眨眨眼睛,眼眶微酸,“听同晖兄长说,殿下府中最近来了一位好大夫?”“皇父恩德庇佑。遍寻名医多年,总算有所获。”舒王为她煎敬亭绿雪,一如当年,“眼下这位苗太医自西南而来,那里毒瘴多,是以,他治疗中毒后遗症很有一套。”白雪亭想起他从前病发时的模样,又问:“那殿下如今,每日丑时末刻还疼吗?″
舒王展颜轻笑:“比从前好多了。”
他指尖扫过琴弦,调不成调,呕哑嘲晰,像是失声多年的人第一次从喉中发出试探的低吼,带着一种生疏的嘶哑。
白雪亭心尖仿佛与琴弦共震。
舒王轻声问她:“雪亭,这次回来,你会去祭拜行嘉吗?”她顿了顿,她可以对李惜文说杨行嘉还活着,因为她无条件信任李惜文,也因为李惜文是李同晖的亲妹,从情感与立场两方面,告诉她都是合理的。但她,并不能将这件事告诉舒王。
白雪亭只摇摇头,“我都不晓得他葬在哪里。”“应是顾夫人为他下葬的,在城郊小溪边上立了块碑。"舒王缓声道,“前几日,我让忘尘为他祭扫,也算是尽一份心意。”他说完停顿了一会儿,抬眼望着白雪亭,又道:“你离开后不久,自从鸣凤司要对杨家开刀起,他日子过得就不大好。雪亭,以子告父,天理难容,彼时他已成孤臣。有一夜突发暴雨,忘尘替我去宫中取药,在宫道上遇着他,行嘉撑一顶伞,一身的血气,边上的内侍都不敢靠近他。因为那天他亲手杀了自己的族兄。孤臣。
其实白雪亭离开之前,又或者从杨行嘉被提调执掌鸣凤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注定是个孤臣了。
贤臣之所以贤,首当其冲是仁德。仁德之本,是为孝悌。子为父隐,父为子隐。从来灭亲者,注定背负残暴不仁的血名。舒王似有不忍,轻轻覆上她手背拍了拍,“我一直不知道,临行前,你和他和解了吗?你还怪他吗?其实他走的这条路,一直都很难。我还是相信,他当年杀魏公是不得已。”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白雪亭垂下眼帘,“我们…已经和好了。”舒王松了口气:“那就好,他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没过多久,忘尘领着苗太医上来,“殿下,到看诊的时候了。”舒王闭了闭眼,眉目间似有转瞬即逝的痛色。但他顷刻恢复寻常,温声对白雪亭道:
“你的病根与放鹤楼用药相冲,我就不多留你了。”白雪亭跟着忘尘离开。她瞟了眼苗太医,是个白胡子老人,身上一股奇怪的药味,苦得闻到了都舌根发麻。
她回头,恍惚看见苗太医打开药匣,里面整齐一排,都是三寸长的金线,隐隐泛着一股腥气,淬了幽绿色青苔似的光。山路上,海棠花整颗掉落,像断头。
白雪亭立刻问忘尘:“殿下的病是怎么治的?为什么突然好起来了?”忘尘一愣,"”这……
她立刻察觉不对,追问道:“殿下是不是用了非常手段,所以才压制住病情?”
忘尘不答。
白雪亭转身就往放鹤楼跑。
她一脚踹开紧闭的大门,厚厚的帘子放下来,白雪亭又一层一层揭开。帘子的尽头,舒王脸色煞白,嘴唇泛着恐怖的青紫,额角脖颈青筋暴起,整个人仿佛陷在剥骨抽筋般的剧痛中。
苗太医手持一根金线,刺入舒王左手食指,沿着血脉缓缓抽拉,反复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