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番外五
秦王政六年春，礼官奏曰：“天子之冠，当告于宗庙，加元服，乃得亲政。”政然之，将率群臣入雍行加冠礼。
行有日矣，忽有使者自雍来，称赵太后疾笃，欲见王及长孙扶苏一面。政闻之，忧形于色，即欲驰往视疾。
成蟜时以佐弋从行，闻使者言，默然良久，退而密见政曰：“弟观使者，目动而言肆，其中必有诈。太后春秋方盛，素无疾病,何遽病笃？且病笃而欲见王与扶苏,此欲聚而歼之也。愿王三思。”
政沉吟曰：“弟言虽有理，然母后与吾当年在邯郸，饥寒相共，死生相依。今母病，吾为人子，岂可因疑而坐视？”遂命人送扶苏还咸阳，欲自率轻骑驰赴雍。是夜，嬴政召成蟜入帐，屏左右，执其手曰：“吾此行，心甚不安。若有不测，扶苏幼，国不可一日无君。弟可自取之，勿使秦祀绝。”成蟜大惊，伏地顿首曰：“王何出此言！秦可无蟜，不可无王。蟜虽愚，必竭死力，保王无事。昔先王弃群臣，托王于蟜，蟜质魏八年，日夜所念，惟王与秦。今若为此言，是疑蟜也。蟜请以死明志！”政扶之起，叹曰：“吾非疑弟，实感弟诚。然天下事不可知，故预为之备耳。弟既坚辞，吾复何忧？”
成蟜度此行甚危，乃召茂至前，执其手曰：“梁君从我十一年，未尝一日离。今兄王独行赴雍，我心如焚。愿君从我兄王，寸步不离，以死护之。“梁茂慨然曰：“茂受公子厚恩，虽万死不敢辞！“遂仗剑从政行。翌日，政率从者数十人，往甘泉宫。茂仗剑随行，目不旁瞬。及入宫门，见卫士皆面貌狰狞，心益疑。密谓嬴政曰：“卫士皆非善类，请王留意。"政舒之，然神色自若。
入宫，拜见太后。太后端坐，容色如常，殊无病状。嬴政心知有异，然未及言，忽见屏后一幼童出，绕太后膝下，呼母甚亲。政愕然，指问曰：“此何人？"太后默然。嬴政顿悟，此即嫪毐与太后私通所生之子也。一时心如刀割，泪落沾衣，曰：“母后，昔吾母子在邯郸时，忍饥寒，冒锋镝，相依为命。今何至此？”
太后亦泣，然终无一言。
政方悲泣，忽闻殿外人马声喧。梁茂急至窗隙窥之，见嫪毐戎服仗剑，率甲士数百，围甘泉宫数重。嫪毐仰天大笑曰：“秦王已入吾彀中矣！”梁茂急扶政曰：“大王速走！臣当死战！”政拔剑曰：“不可！吾弟在外，必来相救。但坚守片刻，贼必破矣。”遂与梁茂并立宫门，剑光所及，连毙数人。叛军素闻秦王勇，见其亲冒矢石，皆逡巡不敢前。
嫪毐大怒，立悬重赏：有能杀秦王者，封万户侯，赐金千斤。叛军贪利，复鼓噪而前，围攻愈急。梁茂身被十数创，血流沾衣，犹力战不休。左右卫士列伤殆尽，嬴政剑折，退入殿中，叛军将及。当是时，忽闻宫门外马蹄声如雷，数十骑冲突而来，当先一将，素衣白马，高呼：“伤吾兄王者死！"叛军回顾，见来者正是长安君赢成蟜，皆大惊失色嫪毐急令拒之，然叛军素惮佐弋军之威，又见成蟜亲冒锋镝而来，气已先夺。成蟜匹马突阵，剑光闪处，嫪毐亲兵纷纷辟易。叛军大溃，自相践踏，死者无数。嫪毐见势不妙，弃军而走。
成蟜驰入宫门，见政仗剑立于阶前，衣冠尽裂，血迹满身，而神色凛然，不可犯。成蟜下马趋拜，泣曰：“臣救驾来迟，死罪！"政扶之起，笑曰：“弟来何迟？然吾知弟必来，故坚守以待。”
语未毕，政忽仗剑直入内殿，至太后前，目眦欲裂，举剑指之。太后惊怖失色，抱二幼子瑟缩墙角。梁茂等皆大惊，莫知所措。成蟜自后驰入，见政剑已及太后喉，急呼曰：“秦王政！汝忘秦国先君一统天下之志乎！"其声如雷霆，震动殿宇。政闻之，剑凝半空，良久乃垂。回顾成蟜，泪流满面，曰：“弟，吾心几为仇怨所蔽。微弟言，吾几负先君。"掷剑于地，掩面而出。成蟜跪拜太后，曰：“臣救驾来迟，使太后受惊。然太后今日之事，实有过矣。愿太后自爱。"太后默然，唯垂泪而已。明日，政下诏，暴嫪毐之罪，令国中捕之。嫪毐亡走，未及出境，为亭长所获，槛送咸阳。政命车裂嫪毐于市，夷其三族。其二子，即太后所生者，皆杀之。迁太后于雍城械阳宫，隔绝内外。
成蟜谏曰：“太后虽有过，然王母子之恩不可绝也。昔郑庄公置母于城颍，卒有黄泉之誓。愿王三思。“政默然，始迎太后归咸阳。时人皆谓成蟜有仁者之心。
秦王政六年夏，王命上将军蒙骜攻魏，使长安君成蟜与樊於期将偏师攻赵，以牵制赵兵，使不得救魏。
初，成蟜用兵如神，屡以寡击众，所向克捷。赵军婴城自守，莫敢出战。赵王患之，乃召李牧御之。牧，赵之良将也。成蟜与牧数战，牧以远来，稍不利。然成蟜深器牧，谓左右日：“李牧者，赵之柱石也，异日秦并天下，必为此人所梗。”战方利，成蟜忽尽诛樊於期及其亲信，莫测其故。未几，有司以谋反闻，槛车征诣咸阳，下狱。
成蟜既入狱，未及讯鞫，忽染重疾，卧不能起。狱吏不敢怠，急奏于王。王闻之，默然良久，未有所命。
长安君夫人魏氏，信陵君女也。闻夫病笃，且将论死，怒不可遏。仗剑直入宫门，卫士莫敢当。至章台宫下，大呼曰：“妾请见大王！"王不得已，出见之魏氏仗剑而前，泪流满面，声泪俱下曰：“妾夫长安君，有何罪而为逆？昔年未舞勺即为国出质，归国之后，练佐弋军，为大秦劲旅。甘泉之变，驰救王于危难，身被数创而不顾。今攻赵，数胜未败。一旦以莫须有之罪，下之狱中，使病不得医，冤不得诉。王岂不念兄弟之情乎？”历数成蟜前后功绩，声愈厉，泪愈多。王闻之，俯首流涕，不能自已。良久，乃曰：“请止矣。吾过矣，吾过矣！"遂命有司释成蟜出狱，赦其"谋反”之罪，令归府养病。
成蟜既出，秦王待之愈厚，委任益专。后世论者皆谓：成蟜之诛樊於期，实秦王之密旨也。
秦王政八年，韩非以韩王使臣入秦。非者，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