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导师莫娜克
没有人，没有一个人站在你身后。
你的村子里一定有很多人，但现在只有你的血亲和十来个人跟着你。即使是这些人，在我给出那个交换的条件之后,也纷纷答应了我。他们爱你,感激你,甚至于忠诚你。
但你的身后仍旧空无一人。
她一定不是个恶魔,娜塔莎想。
因为没有恶魔会用这样冷峻得近乎严厉的语气说话。那双金色的眼瞳照着她，里面有刀刃一样的冷光。
娜塔莎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村子里经常进来狼，在家里还有小羊的时候，她敢抄着棍棒冲出去和狗一起保护羊圈。可现在，在这双金色的眼睛面前，她有那么一瞬间想要退缩。眼睛的主人不许她退缩。
“为什么你会孤身一人？"她问。
为什么呢？因为帝国士兵太过可怕吗？可仍旧有人愿意和她一起反抗。因为有叛徒出卖了他们，让情况陷入危急，所以他们不得不献上自己的一切来保护同伴？
放在她脸颊上的手松开了，那位金色眼睛的武者直起身，坐回了刚刚的位置。“如果今天所有人都跟你来了，你们成功杀了这些帝国士兵，也没有叛徒出卖你们的行踪,然后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万塔问。眼前人的态度带着种让人服从的力量，站在她面前娜塔莎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孩子，一个学生，正不安地检查着自己的答案。“林菩的户籍制度没有那么严格，“娜塔莎踌躇一下，还是回答了，“我会用争取来的时间带领大家转移。萨塔尔征税很少遇到反抗,他们不会在短时间内派第二批人，我们可以用他们的辎重和战马补充食物和脚力，然后向北穿越树林…“说得好。"万塔说，“然后呢。”
然后？娜塔莎没想到然后之后还有一个然后。那个武者还注视着她，因为她的迟疑而蹙眉。娜塔莎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答不上来，那双眼睛里会透露出失望。
但她当然可以回答。
“向北穿过松林，有一片空旷带，我曾经打探过那里的情况，那里有几个和我们情况差不多的村子。现在萨塔尔正和不知道什么人作战，附近的堡垒和哨点不少乱了甚至空了，他们暂时顾不上这些角落。”“我们杀了萨塔尔的骑兵，还拿到了武器和马。光靠躲和哀求是活不下去的，但如果我们能证明反抗有用，能活下去，就有人会跟着我们。”“附近有不少被萨塔尔暂时废弃的旧哨点，我们可以拿下它，用里面的东西武装自己。有了据点，有了武器，我们就能像以前一样重新建立村社，互相保护，一起活下去。”
娜塔莎一口气没停地把自己的计划全部倒了出来，情绪激动让她的呼吸都快了一点。在看护完那群病人之后，她就会反复地思考这件事，计划盘桓许久，但这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完整地对另一个人说出来，她甚至感觉到了几分解脱。那金色眼睛的武者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万塔想，想得甚至比当初的伊迪斯长远一点。或许是因为秘银镇封闭的特性，伊迪斯没有感受过来自身边人的阻力，计划反而做得短，倒是娜塔莎的计划已经稍微有了点形状。她看着她，像看着冰原夜晚一朵微弱的火，难能可贵，行将熄灭。在决定发动林菩民间力量之后，万塔就一直借用女巫们的植物观察情况，娜塔莎是她最先留意到的那个人。
原本她以为娜塔莎会接受她给出的条件，就像伊迪斯接受她，追随她一样。但没有，她做出了比接受更好的选择。“你对他们负起责任了，"万塔说，“但即使如此，他们连第一步都没能走出去。”
“因为你没有力量。”
周遭的白雪被风扬起，舞动如火焰，霎那间就在万塔的指尖被捏合成冰凌。“我们会有！我们有过村社，那时候我们能和他们角力，谈判，和征税队抗衡，只要我们一一”
“一一那是因为那时候萨塔尔面对的麻烦太多了，你们的村社还不足以让它集中注意力。“话音落下，那枚尖锐的冰凌飞射而出，直奔娜塔莎的眼睛！娜塔莎来不及躲闪，身躯僵住，下意识抬起手来。预想的剧痛却没有来临。一阵轻微的碎裂声，随后就是飞散开来的雪雾，拂过她的脸颊。她慢慢放下手，瞳孔仍然因为惊悚放大。
“这只是一个小把戏。"万塔说，“你见过法师，或是我这样的战士作战的样子吗？你觉得你需要多少村民，拿着像这样的草叉，才能与我抗衡？”娜塔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染血的草叉，又看向那些七横八竖，鲜血淋漓的私兵尸体。那些她难以抗衡的敌人，在眼前这个人面前好像是被风折断的树枝一样纷纷零落。
一股冷感爬上她的脊背，刚刚她甚至有几秒钟认为对方是神灵。如果是和这样的战士对抗，那仅凭这些草叉，仅凭他们羸弱的身体，多少也只是死亡。“再退一步，就算你们真的到了那些村子之中，又凭什么让那些已经被折磨得失去心气的人相信你，跟着你？服从萨塔尔，年老的人，衰弱的人会死，但或许他们的孩子能活。服从某个庄园主，他们会受尽剥削，但或许能苟延残喘。“他们看得到前路，知道自己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而你呢？”
那位武者的声音冷淡，语气里没有太多感情：“他们看不到你能给他们的东西，他们只能看到围剿，追兵，因为撤离而失去的土地。没有人跟上你不是因为他们不爱你，不尊重你，而是你既没有力量，也没有希望。”娜塔莎的后背慢慢弯下去，她手中的那杆草叉好像已经不能支撑她的身体了。从那些村民没有跟上她的那一刻起，她身体里的火焰就在逐渐变得微弱，叛徒，挫折，一盆盆冷水兜头浇下。
振作起来！她对自己说，你明明就知道这个人只是想毁掉你的信念！可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否定的话。
这个人说得对，村民们不会跟上来，他们离不开土地，离不开那一点侥幸带来的希望。他们会一直期待有一个强者来保护他们救他们………就只是这样而已。
娜塔莎脱力地跪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