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走出房间。高杉坐在起居室中央,刚在橱柜上翻到一瓶没喝完的酒。他随手拿了两个玻璃杯,倒得满满。
眼见千茶朝自己走来,便端起其中一杯啜了口。「你能喝吗?」他问。
「能喝的。」
「那现在一口闷下去,然后闭上眼好好睡一觉。」他说,把另一个酒杯塞给坐到他旁边来的千茶。
「人只有在清醒的时候,才会觉得难受。」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胸口那块被压着的地方彷佛被烫出一个洞,闷着的气一点点泄出。
虽说不上痛快,却至少还能喘口气。
她半垂着眼睫,望着杯里剩下半杯的淡黄酒液,晃了晃杯。「要是真能那么简单就好了。」
她仰头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干,身子往旁边一挨,顺势朝他的方向倒去,把脑袋枕在他的大腿上。
「喂。」他下意识想推开,却见她经已闭着眼,紧抿的嘴唇微微发颤。「我躺一下就好……」
高杉的手停在半空,半饷后重新撑在榻榻米上。她的胸口随着呼吸起伏,每一下都像用尽了力气。「为了一个只认识了几年的大叔,把自己弄得破破烂烂的…现在想来,还真是蠢透了。」
「你说得对。」
真的蠢透了。
更蠢的是即便如此,仍然继续逞强。
他放下酒杯,用手掌覆上她的眼睛。
掌心能感受到她眼周的肌肉一跳一跳地颤动。每一次他都以为她会哭出来,最后却只见她咬紧下颚,硬生生把情绪全都忍了回去。像将辉那时,她也是这样。
「这种…很想吐的感觉,会一直持续吗?」她手攥紧他的衣摆,布料在她手里起皱,
「会的。」他顿了顿「但你会慢慢习惯,然后把这种痛苦转化成你的武器,接着变得越来越强大。」
「这样啊。那么就是传说中的杀亲证道吗?」她抬手把他的手掌推开些,露出一只眼睛。视野窄了,可头顶那张脸却仍看得清晰。
幽绿的眼眸半垂,蕴酿着难以辩清的悲伤。一时间她也分不清,他是想让她不必顾及体面,还是不想被她看清表情,才覆住她的眼。但这样一来,他们便一样了。
他没回应她那句近乎残忍的戏言,她也没逼他,只是继续自话自说。「要真是那么一回事,鞍马也不是我手上的第一个了,可我也没觉得自己变得更强。反而手上的血越沾越多,就算想抬头,也会被那些灵魂重量压下去。」
听见她说「不是第一个」时,他眼神晃了一下,但没有细问,只是静静地与她目光交投。
「这样不也挺好吗。」
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仍能感受到灵魂的重量,至少证明你还是个人,还没被心里的野兽吞噬。如果你想得到想要的东西,就把这些重量化作你的刀鞘,以后哪怕刀再锋利,也不至于捅伤自己。」
……我不会把自己捅伤的,我可是很惜命的。」她很惜命?瞥了眼膝上近乎奄奄一息的少女,他并不这样认为,却也没有拆穿。
「是便最好了。」
在他的安抚下,她呼吸平稳了许多,虽然他自问也没做些什么,但于她而言,此刻的陪伴大概便已经足够了。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他腿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高杉也没去确定她是否入睡,只是自顾自地倒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直到酒瓶见底,才听见她像是蓄意等待般及时开口。「听说人死了以后,第四十九天,灵魂便会重生。所以到了第四十九天,还要举行一场法要。」
「你这是让我陪着你的意思吗?」
「可以吗?」她的语气很平,却仍让他清晰感受到那份小心翼翼的绷紧。「嗯。我就在留到法要完结。」
接下来的四十六天,他都住在鞍马的木屋里。他没有动鞍马的房间,千茶便替他找了套新被褥,让他在客厅打地铺。反正他要做的事也不是一个月能完成的,即使在这里陪她一两个月,也不算耽误。
他传了信息回去,向鬼兵队说明了情况。那边亦无异议,偶尔有要事找他,便进来非人町里找他。
另一边的千茶,照常过着与平日相差无几的生活,只是少了一个能说话的对象,于是高杉便并充当了这个角色。
过了几天,千茶情绪平复得差不多了,便带他去认识她两个年幼的弟弟。虽然她没带他们去丧礼,但鞍马去世的事,她也简单交代过,只是用的是心脏麻庳那套说辞。
菊年纪太小,还无法完全理解死亡,春大概隐约明白了些什么,每次看向姐姐时,眼里总藏着一抹难以言明的悲伤。她们暂住的家不在非人町,而在隔壁的小镇。每到夜深,等孩子们睡熟后,她便偷偷跑来找他喝酒说话。
她的情绪一点点好起来,由一开始的强撑,到后来看不见破绽。直到四十九天的法要完结,鞍马藏起来的酒也早被他们喝完了。鞍马正式下葬、立碑。
高杉也搬离了那间木屋,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时间回到现在。
前些天,他忽然接到千茶的电话。
他本以为又是打来抱怨他那些竹马干了什么蠢事,没想到却是约他见面。与鬼兵队同行的春雨第七师团刚好在地球有工作,他看着顺路便答应了。后来他让人打听,才知道原来是非人町要清拆了。也许正因如此,她才约他见一面。
自上次的匆匆一别已经过了几个月,那个没良心的也没找过他,却和银时那家伙厮混在一起。
但仔细想想,这倒也合理。
大概有些话,她也只能和他倾诉。
许久未见,她依旧像从前那般自来熟,语气轻佻地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亲昵的举动也没消停,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痛。虽然偶尔会觉得有些闹腾,可他却觉得,她这样反倒挺好,起码比起以前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顺眼得多。
「这次让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偷情呀。」她的回答快得就像不经大脑一样。勺子轻轻敲了敲雪糕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