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圆满
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久到钟立鹤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那次也是一个夏天，一个八月。
许意真陪钟泽宇出去庆生，度假。
钟立鹤很早就随李雯绮一起出国，出去的头两年，李雯绮很怕他思乡情绪重，学习压力大,每年生日都会亲自下厨,做一桌菜。四人份的。
然后在生日那天，打一个跨国的视频电话给钟泽宇，说希望兄弟俩生日快乐。
每到此时，钟立鹤和钟泽宇隔着屏幕与摄像头，都知道对方当下肯定正在不舒服。
而钟泽宇那时候也正在不懂事的年纪，头一年甚至直接甩下一句“我不稀罕”，就直接把视频挂了。
“啊？这小子怎么这样。”
钟立鹤不是一个很爱表达的人，所以大部分关于他的事情，许意真都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所以每次钟立鹤主动说起自己的事情，她都会很珍惜这个通过他本人去了解的机会。
比如现在，事情进行到这里，许意真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专心致志地听钟立鹤讲过去的事情。
“那年你几岁？”
钟立鹤回忆了一下：“十三岁吧。”
一般孩子上初一的年纪，钟立鹤已经在读A-Level。这种智力上的早熟让他的沟通与共情能力也比同为双生子的钟泽宇要更优秀一些，所以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能够读懂大人之间每句话，每个神色背后的含义。
所以他看得出李雯绮在那一刻的笑容有多勉强。也看得出，她其实在那一刻就已经后悔。
后悔作为陪读,陪他出国。
只是无论如何,他都已经成为了那个既得利益者。钟立鹤在那个当下，也只能站起身来，走过去，有些僵硬地拥抱了母亲。“没事的，我们吃吧。”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抱歉。
抱歉，让你为了我做出这么不情愿的事情。抱歉，如果我能成长得更快，更加独当一面。就不会让妈妈做出不得已的选择了。
“那后来呢，你怎么样了？”
许意真还在好奇，钟立鹤回想了片刻，回答说：“后来过了两天，我找借口去买了她喜欢的蛋糕回家，我妈就又重新开心起来了。”“不是！”
许意真听完却完全没有露出满意的表情。
“我是说，你呢？你的心情怎么样，这件事对你来说也很难受不是吗？“她皱着眉，似乎不理解为什么钟立鹤要说起买蛋糕的事情，“你有没有跟你妈妈说你也很难受，有没有从她那里得到安慰？”钟立鹤闻言，些微地怔愣了一下：“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似乎从小到大，一直都在扮演托举者的角色。即便是在李雯绮确诊了中度抑郁，戴维每天看着他的表情都充满了凝重与不可思议的那段时间里，钟立鹤也并没有觉得这一切是什么苦难。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亦或者说，他从小似乎就没有真正的进入到过一个被照顾的、孩子的角色里。
“怎么会没想过啊……“许意真倒不觉得钟立鹤是在说谎，因为人的大脑总是会优先淡忘一些痛苦的回忆，比如很多产妇在生过孩子之后，很快就会忘记那和极限的疼痛感，所以之前很多年里，分娩的痛苦一直并不被广为流传。所以她想了想，干脆换了个问法：“那你为什么会去开始玩定点跳伞呢？”“………其实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
不得不说，许意真确实是很会提问。
她并不直接让人去回答已经被淡忘了的负面情绪，而是从具体的事件切入。钟立鹤顺着她的问题，回想起那天。
其实那天没发生任何不好的事，甚至可以算得上不错，因为那天是英国冬季里少见的晴天。
所以钟立鹤在下课后，去取预定好的胡萝卜蛋糕时，心里还有些庆幸，最近李雯绮的食欲变得很差，钟立鹤希望能让她稍微打起点精神来。英国因为维度较高，冬天昼短夜长，下午四点多天已经开始黑了。钟立鹤没去过那家店，所以稍微耽误了点时间，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
玄关和客厅的灯开着，却空无一人，钟立鹤隐约听到卧室方向传来细微的啜泣声，他走过去，就听到李雯绮正在叫电话那头的人：“小宇……是钟泽宇。
那段时间钟泽宇经常凌晨从国内打到英国，医生说这或许会不利于李雯绮的好转，但李雯绮不让他阻止钟泽宇，甚至就连生病的事也没往国内说过。“妈一一”
钟立鹤走过去，想告诉李雯绮自己回来了，还带了她喜欢吃的蛋糕，就听李雯绮一边哽咽着一边说：
“妈妈也想你，小宇，妈妈真的很后悔陪你哥哥出……那不是李雯绮的真心话。
她只是因为生病了，才会这么说的。
但钟立鹤站在李雯绮卧室门口，还是感觉那个冬天太冷了。冷到即便他站在暖气里，站在灯光下。
也能感觉到从门缝的另一边渗透出来的，黑暗的影子，一点一点缠上了他。那天的故事说到最后，以许意真的爆哭到几乎崩溃作为结束。他们认识四年，钟立鹤第一次看到她哭成那样，就连擦眼泪都来不及，刚刚擦干上一串眼泪，下一串就又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了。钟立鹤就那么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他想说这一切已经过去了，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不管他曾经是不是想过要结束一切，他都已经走出来了。但许意真却只是紧紧地抱着他，指尖不断地发抖。如同虚惊，如同后怕。
如同失而复得，又恐得而再失的惶恐，惊惧。“所以其实那天我想问你是怎么知道的，都没来得及。”转眼，又是四个月过去。
许意真有时候真是说不清自己怎么和冬天这么有不解之缘，无论春夏秋冬开始，总能在冬天结束一一《于秀珍》的杀青居然又在一个冬天。所有的镜头已经拍摄完毕，接下来是剪辑和后期的事情，主要由赵嘉和肖瞳负责，许意真就回到芜洲，心安理得地休息了起来。上次她回来一趟，最后情绪崩溃地离开，回到剧组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