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之前明确反对过的,却没想到这家公司依然屡教不改。至于饮水健康?在这个绝大多数欧洲人尚未建立“洁净饮水"概念的时代,这并非优先考量,尤其在面对贫民时。
但是,既然她已成为这家公司的话事人一一她就不允许这样做。
在那间仍残留着啤酒厂办公室痕迹的房间里,少女的言辞清晰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区分供水标准,本质上是将市民的健康权按财富划分。泰晤士河下游的水质,你我都清楚意味着什么。”
面对这位大股东,公司经理惶恐而谦卑地承受着这一番指责。“继续以此供给任何区域,无论价格多么低廉,都是在为疾病铺设温床,这不仅仅是商业问题,更是良知与公共安全的责任。"她继续补充,语气冷淡而沉稳。
经理的额角渗出细汗,扶了扶鼻尖的圆框眼镜,试图向她解释成本、管网铺设的困难、贫民支付意愿的薄弱……而她并未反驳,只是将一份预先准备的、基于不同区域发病率的简要数据放在桌上。“忽视基础健康保障所节省的每一分钱,"她的指尖轻点纸面,“都可能在未来,以瘟疫蔓延、社会动荡、乃至公司声誉彻底崩塌的代价,百倍千倍地偿还。她清了清嗓子,强调道:“我要看到你们切实的改善方案,首先是疫区周边的水源升级,最迟不超过下个季度。”
话音刚落。
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经理脸上交织的惶恐、为难与一丝被迫正视现实的震动。
在这间萦绕着旧时代啤酒酸味的房间里,一场关于现代城市该如何为其最脆弱居民承担基本责任的谈判,刚刚拉开了序幕。那汩汩流动的清水,似乎第一次被明确赋予了超越商业利润的、关乎生命的重量。维恩提前下值。
罕见地提前结束了公务。
回家后,他花了三个小时来打扮自己,男人频频看墙上的钟和手表,有数十次之多,郁闷的是它们走得和树上的蜗牛一样慢。两点、三点,甚至是四点的钟声都已经响过了,他还没决定好今天穿哪套常礼服,去和心上人共度这个期待已久的周末。在摆着黑胡桃木玻璃书柜和尖顶靠背椅的哥特式书房里,男人正对着三套熨帖的黑色常礼服犹豫不决。
他用饰有蓝色珐琅姓名缩写图案的银背梳子分开潮湿金发,然后在黑色长尾外套的纽孔里别上鲜花。
纯白的栀子在男人指尖微微颤动,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清雅芳香,正如他所期盼的时刻那般难得而美妙。
最后,他为自己挑选了一条黄金蓝宝石袖链,宝石的幽蓝与黄金的华彩在他袖间交错,黑色长尾礼服包裹出他那俊美迷人的骨架。书房窗台的一角。
他的那把黑伞与她的那把米白色带淡彩花影的绸伞,正亲昵地叠放在一起。维恩整理完袖口,注视着发亮的绸伞面。
那伞如磁石般吸引着他。
让他想起了那个意味深长的初雪之夜。
他不由自主地走到窗台墙边,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捡起那柄米白的绸伞观看。
雕花伞柄用某种稀有的木料制成,散发着淡淡香气。维恩将伞举到唇边。“先生?您在一一”
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男人的动作微微一滞,但仍保持着将伞柄轻触唇边的姿态。管家詹姆士跨进敞开的房间门,毕恭毕敬地说道:“这里有封您的信…”他正将伞柄按在唇边,怀着对爱情的胜利,抬起眼睛,瞥向那位身穿紫色天鹅绒上衣的年老管家。
管家詹姆士站在门口,一头银发,身材笔挺,流露出一股从容自若的殷勤态度。
他脸上的轮廓很分明,皱纹也很明显,蓄着那种遮住大部分上唇的老派胡须。
自从今早隐约得知主人与那位“殖民地来的女孩”(他总是如此私下称呼伯莎)的约会讯息后,他就板着个脸不大高兴,脸上一直笼着一层不易察觉的阴雾维恩·帕默斯顿没有作声。
他那张俊美的脸在窗外漫射的光线中显得异常严肃,却也十分平静。一响起四点半的钟声。
他自忖道,该去约会了。
男人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绸伞,将管家托盘里的信件拆开来。信写得很文雅。信上的笔迹清新秀丽,写信的纸张和折信的方式都别具品位。
然而,当他的视线迅速汇聚在信的内容上时,那双素来深邃平和的冰蓝色眼眸,突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凛。
信的内容极其简短,核心只有一个:
约会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