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公爵
“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
“什么!帕默斯顿公爵?”
没猜错的话,就是那位大人物在伯莎住所设立新的警署的吧。布兰缇悄悄地想。
一提到维恩这个名字,她就模模糊糊地联想到一种风趣隽永的东西。“这可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
那位护国公一样的存在,帝国名副其实的下一任首相候选人,竞然在她的人际网之内?
接着,布兰缇又絮絮叨叨地拉住伯莎,说了一大堆那位举世闻名的公爵大人的事迹。
而伯莎觉得,布兰缇对于维恩的看法太夸张了,她实在有点受不了。这也许要归结于她不是生来就是这个国家的国民的缘故一一才让她对于这位“大人物"的一系列高光事迹一点都不感冒。“不过说实在的,我只知道他的名声和相貌……伯莎,你真的认识他吗?"布兰缇追问。
“是的,“她心不在焉地回答,摆出并不否认的样子笑了笑。“他是个杰出的人物,而且人很不错。"她补充道。…人很不错。“布兰缇小声重复。
她抬手打断布兰缇的絮语。
“停,布兰缇,我们别再说他了。”
“聊聊我们自己吧。关于你们一家在海滨胜地疗养时,有没有收到我寄的一封急信。”
她提到,上个星期,布兰缇家的母马闯进了她的菜园,吃光了掉落的苹果。那匹固执的母马从有点腐烂的树叶下边扒出果实,最后被她用一篮胡萝卜打发走了。
信的最后,她还特别提醒他们一家:
最好先不要回伦敦,不要前往圣保罗教堂的方向,那处有片被封锁的疫区。“啊,我知道那里。"提到那片疫区,布兰缇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挽着她的手臂对她说。
她用一种熟稔的、甚至带着点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那地方很偏僻的,没有集中的干净水源。住在那里的人,常常就直接从附近工厂的排污河里取水用。生病是常有事,不过……也都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病,死不了人的。”
对方的语气如此轻松,仿佛是在谈论天气,让她感受到了一种事不关己、近乎冷库的洞悉。
原来,那片区域就是个巨大的贫民窟,挤着一无所有的人,角落里还有个小小的麻风病人聚居点,疫病总爱在那儿冒头。当然,那边也有城镇警察,不过他们只管管酒吧里的斗殴。巷子之间,塞满了小饭馆、妓院和地下交易所………
“那种地方,就像是城市的另一副肠胃,消化着所有肮脏和不幸,偶尔闹点小毛病,吐一吐,城里体面的人们皱皱眉,但总归不会真的影响到这边来,咱们不用大惊小怪…”
说着,布兰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口吻反问:“大家不都这么觉得么?”
她听着布兰缇说完,没有回话,接着松开对方的手臂,来到窗前,望向远处伦敦那令人忧郁的蓝色天际线,白皙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略微有些模糊。送走布兰缇后,伯莎出门来到伦敦城内。
马车停在一栋维护良好的哥特风格建筑前,大门前的手绘招牌上写着:哈利与蒙哥马特联合供水公司。
建筑的四周是鳞次栉比的高塔,以及尖顶或圆顶的房屋建筑,繁华中透着冬日的萧索。
她今日的装束很利落,双手笼在一个小巧的手筒里,皮帽上俏皮地插着支鹭羽,两颊边各有一缕藤萝般的黑发垂在耳际。尽管穿着厚重的裘皮大衣,她依然行动敏捷,轻巧地跳下车座。环顾四周,在这个晴朗的周末,各家咖啡馆里高朋满座,男人们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抽着褐黄色手卷香烟,扯着嗓门高声争执。坐在咖啡馆深处的老者听着油头粉面的年轻人夸夸其谈,目光却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一张报纸上一一那里印着一幅色调粗糙的讽刺漫画:几个满脸通红、一身酒气的种植园主,正以残忍的姿态虐待着象征黑奴的木偶。老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冰冷的咖啡杯,缓缓啜了一口。远处传来报童的叫卖声,主妇们挽着篮子匆匆走过,一些身穿羊皮袄、脚蹬软毡靴的工人正穿过弯弯绕绕的新建铁轨,奔走忙碌。大多数市民的生活,似乎并未被昨夜所见那个血红十字标记所惊扰。一切都照常进行着。
伯莎缓缓收回目光,登上台阶,推开供水公司华丽而沉重的黑色橡木大门。她此行,名为商业考察。
目的地是供水公司设在切尔西区的一处自来水厂。水厂沿用了一处旧啤酒厂的厂房。
甫一踏入,一股经年累月、浸入建筑肌理的味道便包裹上来。不是漂白粉的刺鼻,也非金属的冷冽,而是酸涩的啤酒花与发酵麦芽那挥之不去的顽固气息由于水厂设在过去的啤酒厂内,这里的一切始终有股啤酒花的气味,墙壁和天花板都吸满了这种酸味。
这味道顽固地存在着,与流淌在巨大管道和过滤池中的清水,形成一种奇异的对峙。
水厂之外,便是泰晤士河繁忙的码头。河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铅灰色的光,水面挤满了各式货船,像一片浮动的小小城镇。那些船身漆着朱红的,多来自挪威,靠近了便能闻到松木、冷杉的清爽香气,仿佛将一整片北方森林的呼吸都运了过来。而那些通体乌黑的货船,则常从德国驶来,周身弥漫着浓重的油脂和金属的气味,是工业与机械的粗犷鼻息。
更有一些沿海岸航行的旧船,船体颜色斑驳,散发着葡萄酒的微酸醇香与老旧木桶的潮湿霉味。
阳光从高高的、蒙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那些沉默运作的铜阀与齿轮。
这里便是将清洁水源输往城市各处的起点,看起来普普通通,实则秩序井然。
然而她深知表象之下的割裂。
这家公司的供水逻辑,严酷地映射着伦敦的阶级鸿沟:为富裕街区铺设专用管道,输送来自洁净水源地的“健康活水”;而对那些低收入区域,则依然按照老一套做法,直接从泰晤士河中抽取河水,以低廉价格供给。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