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醉酒
八月立秋，入了末伏，天却还闷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凉快。卯时刚过，窗外蝉便扯着嗓子嘶鸣,一声压过一声，吵得人心烦。虞满又被热醒了。
额上一层细密的汗，黏着碎发贴在颊边。她闭着眼伸手去摸床头的冰鉴一一黄铜铸的小方匣，昨日夜里裴籍亲手放的冰块，此刻已化成大半匣子水，只余几块浮冰懒懒漂着,凉意早就散了。
她叹了口气，从竹席上爬起来。
撑开雕花窗棂，一股子闷热气息直扑面门。晨风倒是有，却也是温吞吞的，裹挟着荷塘水汽与泥士蒸腾的味道，非但不解暑，反倒添了几分黏腻。“还不如关着。"她小声嘀咕,又把窗子合上。屋里重新暗下来，却也没凉快多少。她汲着软缎绣鞋回到床榻边，拾起搁在枕边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蒲扇是在老街口王阿婆那里买的，青竹为骨，蒲叶作面，扇起来有股子草木清香。风倒是挺大，可扇出来的也是热风。“都说江南好，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虞满念着胡乱听来的诗句，手上扇子摇得更快了些，“好是好，热也是真热。”昨儿个还没觉得这般难熬，许是入了末伏最后这几日，老天爷要把积攒一夏的热气全散出来。
正胡思乱想着，院外传来推门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稳稳的，不疾不徐。虞满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一一这宅子里，除了裴籍，没人能把步子走得这般从容。门被轻轻推开。
虞满侧头看去。
裴籍一身月白细麻长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劲瘦的手腕。他手里端着红漆托盘，上头摆着几样早食，正冒着热气。“醒了？“他将托盘放在圆桌上，转头看她，“还早，可以再躺会儿。”虞满摇头：“热，躺不住。”
裴籍便不再劝，转身去铜盆架前，绞了温帕子递过来：“先擦把脸。”帕子温热适中，敷在脸上舒服得虞满轻哼了一声。她慢吞吞擦了脸和脖颈，裴籍已把洗漱的青盐、柳枝备好。
待她洗漱完毕，早食的温度也刚好入口。
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碟水晶虾饺，皮薄透亮，隐约能瞧见里头粉嫩的虾仁，一碗鸡丝粥，粥熬得米粒开花，撒了细葱花与炸得金黄的姜丝，一盘三丁包子，包子皮雪白松软，褶子捏得精巧，还有一碟酱瓜、一碟腐乳，都是虞满爱吃的佐粥小菜。最特别的是一碗冰镇桂花糖藕一一藕片切得极薄，用冰糖、桂花慢火煨得糯软，再湃在井水里镇过，此刻碗壁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哪里来的？"虞满眼睛一亮。
“早起去买的。"裴籍坐下，将粥碗推到她面前，“尝尝，说是今夏最后一批藕，再往后就老了。”
虞满先舀了一勺糖藕送入口中。
藕片脆中带糯，桂花的香气混着冰糖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冰凉凉地滑入喉咙，瞬间驱散了几分暑气。
“好吃！“她眉眼弯起来，又去夹虾饺。
裴籍看着她吃得满足的模样，眼底泛起笑意。他自己倒不着急吃，只慢慢喝着粥，时不时给虞满夹一筷子酱瓜或是包子。一顿饭下来，虞满额上又冒了层薄汗。
她放下筷子，拿起蒲扇使劲摇了几下，叹道：“我们什么时候走啊？这江南的伏天，真是要人命。”
裴籍抬眼看她，没说话。
虞满继续抱怨：“还不如就呆在东庆呢，至少没这么热。我记得东庆夏日也有凉风，夜里还要盖薄被……
裴籍终于开口，语气平静：“若我没记错，当初是谁说′既来了江南，必要尝遍四季'，又是谁说′要看看裴大人治理过的江南是何等模样？”虞满…”
她确实说过。
半年前他们离京南下，原本计划在江南逗留一月便继续南行，结果到了姑苏，虞满便被这里的园林、美食、温软吴语迷住了，硬是多留了许久。入伏时基籍提过启程，她振振有词：“都说江南四季皆美，我总要看完夏荷再走。”如今夏荷看了，藕也吃了，热也受够了。
“那不一样!"虞满辩解，“我哪知道江南的伏天这般难热……裴籍失笑，没再戳穿她。
他拿过她手里的蒲扇，坐到她身侧，一下一下替她扇着风。扇出来的风依旧热，但他力道均匀，风也持续，总比她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要强。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几日确实瘦了些，下巴尖了，眼下的青影也重了。裴籍心里一软，温声道：“明日吧。若实在受不住，我们明日便启程。”虞满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起来：“可是……城西张记的冰镇酸梅汤我还没喝够，还有李婆婆家的绿豆糕，说是立秋后就不做了…”裴籍无奈：“那便缓几日。左右官府的账目还未核查完毕。”提起这桩差事，还得从半年前京城那场变故说起。裴籍虽辞了官，可谁都清楚一-他是豫章王之子，今上堂兄，又在承天之变中护驾有功。少帝终究没让他彻底做个白身，封了靖安侯，虞满也得了个三品夫人的诰命，一并入了宗室王牒。
他们还没到江南，圣旨便到了，又赐了裴籍巡查之权，若见不平，可直奏天听。
于是这巡查便成了个微妙的差事一一有权无职，可管可不管，全看心情。此番南下，裴籍也将江南几府的税赋、刑狱、漕运账目查了个遍。虞满跟着去过一回府衙，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听着那些老吏絮絮叨叨的禀报，站了半日腿就酸得打颤。第二回说什么也不肯去了。于是便成了如今这般一-她在外头吃喝玩乐，裴籍在府衙加班。“也不知道这算是公费游玩，还是私人行程加班。“虞满嘟囔着，接过裴籍递来的茶。
茶是昨日买的碧螺春，用井水湃过，入口微凉，茶香清冽。裴籍看着她皱眉的小模样，眼底笑意更深：“账目已核查得七七八八，余下的交给他们便是。我们便在姑苏多留几日，等你吃够了再走。”“那敢情好！"虞满立刻眉开眼笑，将茶盏一放，“你歇着，我去洗碗。”说罢端起托盘便往外走。
裴籍起身：“我陪你去。”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