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他朝窗外夜色望一眼,终是开口:“皇后娘娘既已回京,想必谢家亲眷也快到了,可要微臣安排住处?”
她只有皇后一个女儿,应当跟着一道回京了吧?章勉心念微动,想到能再见到她,不禁生出几分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热切。皇帝打量着他,看得出自己倚重的首辅有心事,皇帝料想是因为他早年得过谢太傅指点,所以对谢家人格外看重。
“谢太傅年事已高,不愿离开青州,谢家子侄大抵秋闱后才会入京,不急。“说到此处,皇帝唇角勾起愉悦的笑意,“倒是皇后,怀着六个多月的身孕,你替朕想想,该准备些什么?”
问完这话,看着木头似的呆怔住的章勉,皇帝顿觉自己问错了人。当即拧眉摆摆手:“算了,你又没成过亲,这些事指望不上你,爱卿还是帮朕料理好朝事吧。”
“岳州干旱的赈灾银、粮,务必着人盯紧,若有人胆敢中饱私囊,不论贵贱,绝不容情!”
皇帝放下话,章勉却盯着几上茶盏出神,迟迟未应,很是反常。“章勉。"皇帝语气略沉。
章勉陡然惊醒:"臣领旨。”
“你心神不定,是为朝事?还是私事?“皇帝盯着他,心中笃定是后者。朝臣的私事,他无甚兴趣,可他不希望章勉因私废公,辜负他的信任。若章勉分不清轻重,他会换人。
皇后怀上身孕,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谢芸却并未一道回京。她,是不是不会再回京城这个伤心地了?
章勉本不想多言,这桩隐秘的心事,他在心底藏了近二十年。觊觎同僚的妻子,并不光彩,或许会令皇帝对他失望。可是,程现已是一杯黄土,若他再等下去,恐怕这一世要就此错过。功名利禄,他想要的,皆已得到,唯有这一桩憾事。他还能有几个二十年?
“皇上,谢夫人没与皇后娘娘一道回京吗?"章勉抬首,坦荡地问出这一句。他知道,以皇帝的心心智,在他开口的一刹那,便能猜到他的意图,但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早晚会有这一刻。
说出来,他反而松一口气。
闻言,皇帝眼睛骤然凛紧,打量着眼前儒雅沉稳的臣子。一时间,皇帝想起许多被他忽略的画面。
章勉素来稳重内敛,每一次异样或是失态,似乎都与谢家有关。原来,是为着谢夫人。
据说谢夫人在京中时,深居简出,几乎从不外出参加宴请,章勉怎会对她动这样的心思?
是在程记生前,还是死后?
亦或是,他根本不是对谢夫人这个人,而是因对方是皇后生母?皇帝脑中闪过许多疑问,心内发沉。
但这毕竟是臣子的私事,他终究没问。
“谢夫人大抵秋后回京。“他简单道出这一句,语气变淡,“退下吧。”为安定朝堂,翌日清早,皇帝亲自出现在早朝上,打消朝臣们的所有疑虑。紫宸宫书房,冰鉴滋滋冒着冷气。
皇帝合上刚批好的奏折,放至一旁,不经意瞥见案头威风的螃蟹灯。他眉宇不自觉地舒展,唇角微弯,伸长手臂,将花灯拿到面前,捏了捏栩栩如生的蟹钳。
盯着花灯,他不由想起上元夜,程芳浓送他花灯的情形。从前每每想起,心口总是被离情别绪撕扯着,泛着永不休止的疼。而今再忆起,他心口被一股柔软的情愫阗溢,那些反复结痂又撕裂的心伤,莫名被治愈。
她送他的那盏螃蟹灯,已在那个上元夜化为灰烬,但没关系,只要记忆还在,爱意还在,他握着这盏螃蟹灯,也如握住那一盏。手中这盏螃蟹灯,是完好的,承载着他数月来的惦念,同样美好,且他定会留住这份失而复得的美好。
他想她了,很想很想,恨不得即刻见到她。三日后,刚散朝,皇帝便骑马驰向离行宫最近的渡口。江边水浪拍岸,皇帝望着水天交接处的擎天船桅,心潮同样澎湃。半年前,目送她一步一步走出紫宸宫,那心如刀绞的滋味,他至今犹记。而今,看着她乘坐的楼船一点一点靠近,等待着她重新回到他身边,皇帝心口便如那张满的风帆,被激动、庆幸的情绪灌满,鼓鼓胀胀。可尚未亲眼看到她的足尖,再度踏上他所在的土地,他心里终究不能全然踏实。
他眼睛一眨不眨,怀着一丝丝任何人也窥不见的忐忑。隔着遥远的距离,才隐约能望见那一线渡口,程芳浓便迫不及待走出船舱。她戴上遮阳的帷帽,由望春和溪云一左一右搀扶着,小心站上船头。船速正减缓,风浪却有些急,人在船上,随波摇摇晃晃。“娘娘,还是让奴婢扶您进去吧。“溪云怕她摔着,眼中露出忧色。程芳浓刚要应声,忽而辨出渡口长身玉立的熟悉身影,她眼眸顿时闪动起璀亮的光彩,摇摇头。
离开紫宸宫时,她心绪何其急切,那时她丝毫未曾想过会对京城有任何留恋。
今日破开风浪归来,她心情又是另一种急切。已有三日不曾见到他,朝中之事,可处理妥当了?他可有好好歇息?是否有新的朝务扰得他不能安枕?
他,可也一样想着她?
最后一个疑问似乎多余,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心中便已有了答案。“不打紧,咱们扶稳些。"望春笑逐颜开,“娘娘是想早些见到皇上呢。”本是打趣的话,望春全然没想到程芳浓会回应。“是啊。"轻柔的一声飘过望春和溪云耳畔。两人俱是一愣,望望程芳浓神情温柔的侧脸,不由相视一笑。咚地一声,船头轻轻撞上渡囗。
皇帝早已跃上船头,握着程芳浓的手,鼓噪的心绪纷纷落定。明明只是三日未见,可仅是被他拉着手,程芳浓心尖便莫名发颤。他掌心温度比她烫些,灼灼而不伤人,透过她掌心细嫩的肌理,递入她血脉深处,随着她血脉流窜。
所到之处,电花闪烁一般发麻。
程芳浓茫然一瞬,又垂眸按捺住那一丝悸动,她终于开始明白,喜欢上一个人是怎样的感受。
见不到会思念,见到了又羞怯。
想多看他一眼,又羞于将目光过多停留,只敢假装不经意扫一眼,将他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