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春,广州城里木棉花开得泼辣,一树树红得像烧着了似的。
珠江边上的“格物书局”今儿个格外热闹,天没亮就排起了长队。
掌柜的打着哈欠开门,一瞅外头黑压压的人头,吓了一跳:
“诸位,今儿不是初一十五,不卖科举范文”
“谁买范文啊!”
排头的是个青衫书生,二十出头,眼睛发亮,
“掌柜的,不是说忠武王的新书今儿发售吗?”
《新世言》!
“对对对!”
后面一群人附和,
“我们都等半年了!”
掌柜的这才想起来,拍拍脑门:
“瞧我这记性!”
有有有,昨儿夜里刚到的货,还热乎着呢!
他转身招呼伙计抬出十几口大木箱,拆开封条,里头整整齐齐码着蓝布封面的新书。
封面素净,就三个朴拙的颜体字:《新世言》。
右下角一行小字:“苏惟瑾著”。
人群“嗡”地一声涌上来。
“我要一套!一套十卷全要!”
“我先来的!给我留一套!”
“掌柜的,多少钱?”
掌柜的扯着嗓子喊:
“诸位别挤!”
一套十卷,总计纹银五两——这是成本价,忠武王交代了,不许加价!
五两银子,够普通人家半年的嚼谷。
可排队的人眼都不眨,掏钱掏得痛快。
那青衫书生捧着刚到手还带着墨香的书,翻开第一卷《格物致知》,只看了几页,就怔在当场。
“天圆地方?不,地是圆的有引力故万物下落光有速度,声有速度这、这都是什么?”
他旁边凑过来个中年商人,探头看了眼,也愣了:
“这‘经济’一卷说银子不是越多越好?”
得流通?
物价涨跌有规律?
哎呀!
这说的不就是我们做买卖的事儿吗!
不到一个时辰,三百套书抢购一空。
没买到的围着掌柜的嚷嚷:
“再进货啊掌柜的!”
“对!加价我也买!”
掌柜的苦着脸:
“诸位,真没了!”
全大明就印了一千套,广州分到三百,北京三百,南京二百,剩下二百套分送各地书院、图书馆——这是忠武王定的规矩,说是“让想读书的人都能读到”。
人群悻悻散去,可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传遍全城。
总督府后院,书房。
这书房和别处不同——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书。
有纸页泛黄的线装古籍,也有泰西来的羊皮封面洋书,更多的是这十几年新印的格物丛书、算学教材、航海日志。
窗边那张大书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手稿。
纸是上好的宣纸,字是工整的小楷,墨迹有新有旧,最早的那些纸边都磨毛了。
苏惟瑾坐在桌后,手里拿着最后几页稿纸,正在做最后的校订。
他今年六十三了,头发白了大半,但精神头还好,眼神依旧清亮。
只是握笔久了,手会微微发抖——这是老毛病了,年轻时在张家当书童落下的寒气,如今找上了门。
“王爷,”
陆松轻手轻脚进来,端着碗药,
“该喝药了。”
苏惟瑾放下笔,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擦擦嘴,问:
“书铺那边怎么样?”
“抢光了。”
陆松笑道,
“听说有人转手就想加价卖,被街坊举报到衙门,书没收了不说,还罚了十两银子——现在全城都说,谁敢倒卖《新世言》,就是跟全广州的读书人过不去。”
苏惟瑾也笑了:
“书是让人读的,不是炒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株老榕树又发新芽,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喳。
五年了,从动笔到成书,整整五年。
这五年他很少过问具体政务,大部分校务交给徐光启和几个得意弟子,自己就窝在这书房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什么?
写他记得的那些现代知识,写这几十年的实践经验,写对未来的思考。
不是高高在上的说教,是像老友聊天似的,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说。
《格物致知》卷,他讲地球是圆的,讲重力,讲光的传播,讲最基本的物理化学原理——但用中国人能懂的方式:用“气”解释空气压力,用“阴阳”类比正负电荷,用“五行生克”打比方讲化学反应。
《经世济民》卷,他谈市场经济,谈宏观调控,谈如何抑制土地兼并,谈怎样建立社会保障。
里头有句话后来传得很广:“富民非独富官商,乃使农工皆有恒产,老幼皆有所养。”
《海国图志》卷最厚,足有三寸。
不光有详细的世界地图、各国概况,还分析了欧洲列强的强弱点,预测了未来百年的国际格局。
他特意提醒:“泰西诸国,今虽与我交好,然其性如商,利来则聚,利尽则散。故国之交,当以实力为基,不可全信仁义。”
《法治要义》《教育新说》《农工全书》《医道革新》《兵略新篇》《外交策论》
一卷卷,都是心血。
最后一卷《未来臆测》,他写得最谨慎,也最大胆。
里头提到了“民主”“宪政”的雏形,说将来或许会有“不靠明君,靠制度”的治国方式;
提到了科技发展可能带来的问题——环境污染、资源枯竭、甚至“机器取代人力”造成的失业;
还隐晦地暗示,人类未来可能会走向星空
写这一卷时,他常对着烛光发呆。
有些话,说得太明白就是惊世骇俗,说得太隐晦又怕后人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