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年,十月二十六。
江夏镇浸在深秋的湿寒里,斜阳残照,将青石板街道染上一抹凄艳的绯红。
镇中行人匆匆,唯有任府朱门大开,府内丝竹管弦之声伴着女子娇笑隐隐传来,与这肃杀秋意格格不入。
一位身着宝蓝色杭绸直裰的中年男子,正斜躺在一张紫檀贵妃榻上。
身旁披着轻纱的窈窕女子,正跪坐榻边,不轻不重地为他按揉着太阳穴。
他在一阵蚀骨的头痛中醒来。
“老爷可算醒了。”女子声音娇软甜糯,带着几分吴侬软语的调子。
纤纤玉指恰到好处地揉按着他的额头。
自己竟然没死?
在昏死之前,他只听到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身旁这个身着香艳古装,给自己揉按的女子是谁?
自己不应该是在医院吗?
不及多想,脑中轰然作响,纷乱庞杂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才明白,自己竟然是穿越了。
作为刚答辩完《满清继承制之变革》论文的历史系研究生,他穿越成了康熙年间,九子夺嫡时的任伯安。
任伯安?这个名字怎么有点熟,不正是自己写论文借鉴过的人物吗?
虽然《雍正王朝》不是史实,很多是戏说。
但历史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史实可能比野史还野。
既然自己成了任伯安,那江夏镇的血案是不是也会发生?
一幅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
定格在一场冲天大火和凄厉的惨叫声中,黑衣人涌入深宅,刀光闪铄,血光飞溅,男女老幼的哭嚎声响彻夜空!
那是四爷胤禛派年羹尧血洗江夏镇的惨剧!
这样的惨剧将会何时发生?
自己还有多长时间去准备应对这件事?
任伯安心头震动,努力地回忆前世的信息,消化现在脑海中的记忆。
根据对事件的回忆,与脑海中前身的记忆对照。
不幸的是!
血案发生的日子,很可能就在明天!
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天灵盖,他猛地坐直身子。
动作之大,让那名为芸娘的侍妾轻呼一声,险些跌下榻去。
虽然穿越了,捡了一条命,但还是要死?
他可不敢保证,自己能再穿越一回。
可能就真的死了!
轻纱滑落,露出芸娘圆润的香肩和一抹诱人的沟壑。
“老爷?”
芸娘美眸中漾着惊疑,纤手下意识护在胸前,却更添几分欲拒还迎的风情,
“可是妾身伺候得不好?”
任伯安却无暇欣赏这活色生香,目光死死盯向窗外。
天色已暗,廊下灯笼在渐起的夜风中摇曳。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黄大人可是到了?“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芸娘被他骇人的神色吓住,怯生生点头。
“是老爷您忘了?今晚要在花厅宴请黄大人,黄大人正在与刘爷叙话。”
“您还吩咐差人去请最近当红的锦绣班,明晚来为黄大人唱一场《长生殿》。”
黄大人!太子派来的兵部侍郎黄体仁!
正是太子为了取《百官行述》,而派来的密使。
《百官行述》是前身在吏部任事时,通过秘密搜集,记录朝廷百官阴私的册子。
若是落到太子手里,作用将不可估量。
只是太子不知道,他视为心腹的十三爷,早已将这一切告知四爷胤禛。
为这江夏镇引出一场骇人的灾祸。
芸娘的话打消了他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任伯安心跳得更剧烈了,如擂鼓般仿佛要跳出胸腔。
他穿越而来,竟真是撞上了死亡的前一刻!
年羹尧正是在锦绣班大戏的宴会上,杀了他和黄侍郎。
明晚大戏开场,年羹尧就会率黑衣蒙面人杀到,血洗江夏镇!
既为四爷十三爷,报当年江夏镇受辱之仇,也为夺《百官行述》!
更为他年羹尧掠夺江夏镇百年积累的财富!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任伯安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模仿前身的习惯,伸手轻抚在旁侍候的侍妾芸娘素手。
“你去看看宴席准备得如何,再让任福过来。”
他的触摸让侍妾微微一颤,脸上飞起红霞,低声应了句。
“是”
房门关上,任伯安大口喘息,冷汗已浸透中衣,心脏狂跳不止。
他必须做些什么,改变这场惨剧。
任伯安快步走到书案边,案上除却文房四宝,还有一暗格。
内里放着几封来自太子胤礽的密信,内容无一不是催促他早下决断。
或是九爷搪塞的回信,八爷党似已对他这枚弃子不闻不问。
难道自己唯一的选择只能是太子胤礽吗?
任伯安知道,太子被废就在眼前,自己这时添加,无异于自寻死路。
但这与太子来往的密信却不一定全无用处。
用的好,可起奇效。
他将与太子来往的密信用油布包严实后,轻轻揣入胸前。
此时,门外脚步声响起,任福来了,是个五十馀岁,面貌精干的老者。
他躬身行礼,声音平稳道。
“老爷唤老奴有何吩咐?“
任伯安故作随意道。
“近日漕粮北运,镇上可还太平?我方才小憩时似乎听到些喧哗。”
任福一愣,随即笑道。
“老爷放心,一切太平。就是今日镇上生面孔多了些,想必都是为漕运来的。”
任伯安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把玩着案上一枚和田玉镇纸:“哦?都是些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