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给深秋的扬州城披上了一层温暖而朦胧的外衣。
官道两旁,原本郁郁葱葱的杨柳已然泛黄,落叶在微凉的秋风中打着旋儿飘落,铺就一地金黄。
远处的运河依旧繁忙,漕船、客船穿梭往来,帆影点点,但空气中已然带上了一丝属于这个季节的萧瑟。
所谓“烟花三月下扬州”,说的是那春日的旖旎繁华,而这秋日黄昏的扬州,则别有一番沉静与寥廓的韵味,仿佛一位铅华洗尽的佳人,静默中蕴藏着无尽的故事。
任伯安乘坐的青顶官轿,在钦差仪仗的簇拥下,终于不紧不慢地抵达了扬州城外。
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侍卫们身着黄马褂,按刀肃立,威仪赫赫。
任伯安掀开轿帘一角,望着不远处那巍峨的城墙和川流不息的人群,目光深邃,看不出丝毫急切。
连续三日在驿站硬木椅上和衣而眠,虽然疲惫,但他的精神却如同绷紧的弓弦,不敢有丝毫松懈。
年氏依旧穿着那身不合体的粗布男装,骑着一匹矮小的驽马,混在队伍末尾,努力扮演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厮角色。
她偷偷望着任伯安的轿子,心中既有些许即将进入陌生之地的忐忑,更多的却是一种能跟随在他身边的隐秘欢喜。
早已得到快马通报的扬州文武官员,此刻已在城外置官亭处列队恭候。
为首的,正是被康熙暂时停职,却依旧身着便服、气度不减的两江总督噶礼。
他身后,布政使、按察使、扬州知府、各级属官,乃至当地一些有头脸的士绅,黑压压站了一大片,鸦雀无声,气氛肃穆,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各怀心事的暗流。
噶礼能够如此毫不避嫌地,甚至可说是大张旗鼓地出面迎接钦差,其在这江南官场的根基之深,威望之重,可见一斑,也透着一股有恃无恐。
轿子稳稳停下。侍卫头领阿克敦上前一步,低声道。
“大人,扬州到了,众官员已在亭前迎候。”
任伯安整理了一下衣冠,这才缓缓起身,弯腰走出轿子。他一身三品孔雀补服,在夕阳馀晖下显得庄重而威严。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躬身行礼的众多官员,最后落在站在最前方的噶礼身上。
“臣等(奴才)恭请圣安!”以噶礼为首,所有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音整齐划一。
任伯安微微抬手,声音清朗,带着钦差特有的威仪:“圣躬安。”
“谢皇上!”众人这才起身,但依旧保持着躬敬的姿态。
噶礼脸上立刻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上前,拱手道。
“伯安老弟!一路辛苦!舟车劳顿,想必甚是乏累。我等已在城中略备薄酒,为老弟接风洗尘,还请务必赏光,移驾至寒舍一叙!”
他言语间极为亲热,仿佛与任伯安是多年故交,绝口不提自己被停职之事,也仿佛完全忘记了对方钦差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
按照常理,奉旨查案的钦差,为避嫌疑,尤其是涉案的封疆大吏设宴,是断然不能接受的。
但任伯安心念电转,他本意就是要迷惑对手,争取时间,此时若断然拒绝,反而显得自己急于查案,打草惊蛇。
不如顺势而为,看看这噶礼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也让那些暗中观察的人更加摸不着头脑。
于是,他脸上也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疲惫的笑容,拱手还礼道。
“噶制台太客气了!既然如此盛情,任某却之不恭,那就叼扰了。”
见任伯安如此爽快地答应,噶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而他身后的一些官员,如布政使马逸姿、按察使李玉铉等人,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甚至略带谄媚的笑容,心中更加笃定了这位钦差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的判断。
于是,任伯安甚至没有先前往钦差行辕,通常是当地的官署或驿馆,而是直接重新上轿,明晃晃地打着钦差的全副仪仗,在噶礼等一众扬州高官的陪同下,浩浩荡荡地进入扬州城,直奔位于城中心最为繁华地段的噶礼府邸而去。
这一举动,立刻在扬州城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钦差大臣抵达,不入官衙,不先问案,反而直接去了涉案最深、已被停职的总督府邸饮宴!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开。当钦差仪仗穿过繁华的街市时,道路两旁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而更多闻讯赶来的,是那些因为科场舞弊案而义愤填膺、至今仍在四处奔走呼号的士子读书人。
他们原本还对这位新钦差抱有一丝希望,指望他能不同于前两位,真正秉公执法,还江南士林一个清白。
然而,眼前这一幕,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幻想!
“看哪!那就是新来的钦差!”
“他竟然直接去了噶礼的府上?”
“岂有此理!官官相护,竟至于斯!”
“这还有什么可查的?定然又是蛇鼠一窝!”
“国之蠹虫!民之贼寇!”
愤怒的声浪逐渐高涨。
一些激进的士子更是挤到队伍前面,指着任伯安的轿子大声怒骂。
“任伯安!你身为钦差,不思为国锄奸,反而与贪腐之辈同流合污,你对得起皇上的信任吗?”
“呸!什么狗屁钦差,不过是噶礼门下走狗!”
“寒窗十年,不如白银十万!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更有甚者,当场研墨铺纸,就在路边的石阶上挥毫泼墨,写下充满讥讽与愤慨的诗句:
钦差旌旗耀日光,直入豺狼锦绣堂。
岂是奉旨查弊案?原来赴宴饮琼浆!
士子冤屈沉海底,官场污浊胜漕浜。
可怜圣主被蒙蔽,竟使小人窃庙廊!
诗成,立刻有人高声朗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