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伯安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涕泪横流、尊严尽失的噶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
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过犹不及。
此刻需要的是怀柔,是给予对方一丝虚幻的希望,才能将这头已被拔去爪牙的困兽,彻底套上缰绳。
他脸上那层厉色如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带着些许责怪与更多关切的神情,连忙弯下腰,伸出双手,作势要搀扶起噶礼,语气也变得温和而恳切
“噶兄!你这是做什么!万万不可如此!快起来,快起来!”
他手上用力,将瘫软如泥的噶礼硬是搀扶了起来,按回那张太师椅上,“你我相交虽短,但意气相投,几日相处,我已视噶兄如亲兄弟一般,怎能受你如此大礼?这岂不是要折煞小弟了?”
噶礼被他按在椅子上,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斗,神思恍惚,听到“亲兄弟”三字,只觉得无比刺耳,却又不敢表露半分,只是惶惑地看着任伯安,揣摩着他话里的真意。
任伯安替他拂了拂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唉,方才也是见噶兄身陷迷途,执迷不悟,言语之间急切了些,重了些,实在是恨铁不成钢啊!只盼能一语惊醒梦中人。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噶兄千万海函,莫要放在心上,更不要因此与小弟生了嫌隙才是。”
他这番话,将自己之前的雷霆手段,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为了你好”,既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也是进一步巩固了自己掌控局面的姿态。
噶礼哪里还敢有什么嫌隙?他此刻如同溺水之人,任伯安递过来一根稻草,他都要死死抓住。
听到任伯安语气放缓,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弦稍稍一松,求生欲促使他立刻顺竿往上爬,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连连摆手,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后的沙哑。
“任大人言重了!言重了!为兄,不,鄙人岂敢,岂敢心存怨怼?大人句句金石良言,如醍醐灌顶,是将鄙人从万丈深渊边上拉回来啊!感激尚且不及,怎会怪罪?”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任伯安的脸色,试探着,带着无尽的卑微乞求道。
“只是这眼前绝境,还望任大人慈悲,看在往日些许情分上,能给鄙人指一条活路。噶礼结草衔环,永世不忘大人恩德!”
他不敢再称“兄”,甚至不敢自称“下官”,只以“鄙人”自居,将姿态放到了尘埃里。
任伯安看着他这副彻底被摄服的模样,知道时机已然成熟。
他踱回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惊魂未定的噶礼,不再绕圈子,直接抛出了今晚真正的目的,语气沉稳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噶兄,”他依旧用着这个称呼,以示亲近。
“今日我既然秘密请你来此,将这一切坦诚相告,自然就不是为了把你往死路上逼。若真欲置你于死地,只需静待明日,将这些铁证往皇上面前一送,岂不干净利落?何须在此与你多费唇舌?”
这番话如同甘霖,洒在噶礼干涸绝望的心田上。他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强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希望之光,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声音因激动而再次颤斗。
“大人说的是!是鄙人愚钝!还请大人明示!点播迷津!噶礼一切听从大人安排!”
他仿佛看到了那黑暗隧道尽头的一丝微光。
任伯安微微颔首,对他的态度表示满意,这才缓缓道出他的谋划。
“噶兄,你操作江南科场舞弊一案,闹得沸反盈天,士林怨愤,民心沸腾,皇上那里,早已是龙颜震怒,对你极度不满。”
他顿了顿,看着噶礼瞬间又变得苍白的脸,继续剖析。
“其实,若之前张鹏翮、赫寿两位钦差,能够秉持公心,查明案情,依律对你加以惩处,哪怕是将你革职查办,重重处罚,只要平息了朝野物议,给了天下人一个交代,皇上见此事已了,众怒已平,或许反而不会再深究下去,你或可保全身家性命,甚至将来还有起复的可能。”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锐利。
“但是!你们错就错在,自以为可以上下打点,左右逢源,竟然妄想和稀泥,欺上瞒下,糊弄皇上!将皇上的钦差、将这朝廷的法度、将这天下的公道,都视若无物!你们这是把皇上当成了什么?可以随意愚弄的昏君吗?!”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得噶礼魂飞魄散。
他这才恍然,自己犯下的最大错误,并非舞弊本身,而是试图挑战皇帝的权威!
“皇上圣明烛照,岂是你们所能欺瞒的?”任伯安冷笑道。
“你们越是想要遮掩,皇上就越是恼怒!如今,皇上派我来,就是要揭开这个盖子!到了这个地步,噶兄,你难道还看不清楚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噶礼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如今,你唯一的生路,就是——俯首认罪!”
“认罪?”噶礼如同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迟疑、恐惧和不解。
他宦海沉浮几十年,深知一旦认下这科场舞弊的重罪,哪怕不死,也必然是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他嗓音干涩,带着最后一丝挣扎,“任大人,我若是认了罪,真能保全性命?”
他不敢相信,认罪反而能活命?
任伯安看着他这副尤豫不决的样子,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和怜悯。
“事到如今,噶兄还在尤豫吗?还在掂量这其中的得失利弊?”
他摇了摇头,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蠢人。
“你此时认罪,态度诚恳,将罪责一肩担下,表现出十足的悔过之心和俯首帖耳之态,这首先就能消解皇上心中大半的怒火!皇上要的,是一个态度,是一个交代!你给了他这个台阶,他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