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任伯安于松江王氏祖宅中,与王广平进行着那场关乎江南未来利益格局的夜宴时。
远在数百里之外,回銮京师的车驾队伍中,另一场同样不平静的对话,正在康熙皇帝的御辇内进行。
御辇宽敞舒适,铺设着厚厚的软垫,炭盆驱散了初春的寒意。
康熙斜倚在软枕上,脸上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
他手中捏着一份刚刚任伯安加急送来的密折,手指在奏折的封皮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侍坐在一旁的,正是武英殿大学士张廷玉。他低眉垂目,姿态恭谨,等待着皇帝的垂询。
良久,康熙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衡臣,你也看看。”说着,他将那份密折递了过去。
张廷玉双手接过,道了声“嗻”,这才小心翼翼地展开。
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带着锐气的字迹上,即便是以他数十年宦海沉浮,见惯风浪的定力,心中也不由得微微震动。
奏折是任伯安所上,直接呈送御前。
开篇没有多馀的寒喧客套,直指内核:
“臣任伯安谨奏:臣历任盐道要务多年,深知盐政积弊,已入膏肓。盐商者,视国家之大利如无物,视一己之私利如命根!盐道上下,几无清白之人,官商勾结,几成一家!”
这开篇之语,可谓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两淮盐政的遮羞布!
任伯安在折中继续详细陈弊:
“盐商把持售货渠道,拢断行市,常行囤积居奇之术。若朝廷稍有严令催逼,或税赋略重,彼等便联手柄持盐道,故意拖延运销,坐视各地盐价飞涨,以至民怨沸腾,借此胁迫朝廷让步!此乃以民生为筹码,行大逆不道之事!”
“更甚者,盐商与贪墨盐官勾结,拖延拖欠应纳国税,动辄以盐引滞销,商力困顿为由,要求蠲免缓征。长此以往,国家税赋竟受制于商贾之手,此风绝不可长!”
看到这里,张廷玉心中已然明了,任伯安这是将盐商及其保护伞的底牌和威胁手段,赤裸裸地摊开在了皇帝面前。
这些情况,康熙未必不知,但由任伯安这个即将上任的盐运使,且与盐商有过深入接触的内部人,如此系统地揭露出来,其冲击力自是不同。
接着,奏折进入了最关键的部分——任伯安提出的整顿方案:
“今臣奉旨整顿盐政,深知非刮骨疗毒不能见效。臣殚精竭虑,思得三策,伏乞圣裁:
一曰,废总商而纳分销,引入乡绅,破其拢断。盐商一大弊病,在于总商制度!
国家盐利,岂能长期操纵于寥寥数家豪商巨贾之手?
臣请:凡历年赋税缴纳不足,或有确凿证据行贿官员之总商,即行革除其总商名位,查抄其非法所得之浮财,以充国库,以儆效尤!
同时,于两淮各引岸之地,遴选当地素有威望、家资殷实、品行尚可之乡绅富户,由盐运衙门颁发凭证,许其定量承销食盐。
如此,可除去总商这一中间盘剥之大蠹,使盐利更多归于朝廷,盐价亦可惠及百姓。且引入地方乡绅,亦可借其势力,制衡原有盐商,防其再度联手挟制官府。
二曰,雷霆肃清盐枭与贪腐,以正风气。对盐务衙门内贪赃枉法,与盐商勾结之蠹虫,以及对那些武装贩运私盐、破坏盐法之盐枭,一经查实,证据确凿,即行严惩。
情节严重者当即处以极刑!绝不姑息!唯有重典,方能震慑宵小,廓清玉宇。
三曰,广开盐源,增加产出,以平盐价,以增税基。
总商与贪官把持盐道,往往为维持高价,不愿增加食盐供应,甚至故意毁坏盐场,阻碍生产。
臣以为,可在沿海适宜之处,勘察增设新盐场,或鼓励改良煮盐、晒盐之法,增加食盐产出。
产出既多,则盐价自然平抑,朝廷税基亦可随之扩大,所获之利,远胜于在原有盘剥框架内苦苦挣扎。
看完这份条理清淅、手段酷烈却又直指要害的密折,张廷玉缓缓将奏折合上,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他彻底明白了任伯安的意图。
这道密折,明面上是写给康熙皇帝的请示,实则,也是写给他张廷玉看的!
任伯安这是在向他,以及他所代表的江南士绅集团,展示其完整的施政纲领和合作诚意!
尤其是那第一条“废总商而纳分销,引入乡绅”,几乎就是当面在松江对他所提方案的细化版!
任伯安没有在拜访他之后,再拿着具体的方案来请教,因为他知道,最好的方案,就是皇帝同意并授权的方案。
他只需要将最终定稿直接呈送御前,一切便尽在不言中。自己这边,只需要顺水推舟即可。
此子,当真是绝顶聪明!
既展现了自己的能力和魄力,又将最终的决策权和恩典留给了皇帝,丝毫没有逾越。
更重要的是,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在为谁办事,最大的靠山是谁。
他联系江南士绅,寻求合作,但其一切行为的根本,依然牢牢系于康熙的意志之上。
这份清醒的定位和政治智慧,让张廷玉都不禁暗自颔首。
张廷玉深吸一口气,将密折躬敬地放回康熙面前的矮几上,然后躬身,语气沉稳地奏对:
“启禀皇上,任伯安所陈三策,皆是刮骨疗毒之猛药。其言虽酷烈,其心却昭然,直指盐政积弊之根本。”
他略微停顿,组织着语言:
“废除总商,引入地方乡绅分销,此计若能稳妥推行,可从根本上打破盐商拢断之局,使盐利分配更趋均衡,朝廷赋税方能保障。严厉惩贪,乃肃清吏治之必需,亦可震慑不法。至于广开盐源,更是长远之计,利于平抑盐价,稳固民生,扩大税基。”
张廷玉抬起头看向康熙,给出了自己的最终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