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王氏的夜宴,设在一处临水的水榭之中。
与记忆中噶礼那金碧辉,极尽眩耀之能事的奢华宴席截然不同,此处的布置处处透着江南世家独有的风雅与含蓄。
水榭四面的雕花长窗皆已敞开,悬挂着细竹帘,既保持了私密,又不防碍观赏夜色。
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和水汽拂入,吹动了梁间悬挂的兰草吊篮,清新雅致。
厅内并未点燃过多烛火,只在四角设了造型古雅的青铜鹤形灯,光线柔和朦胧,映照着墙上悬挂的几幅水墨山水,更添几分静谧幽深。
宴席的菜肴亦是精致而非奢靡,多是些时令鲜蔬,江海时鲜,烹调手法讲究原汁原味,摆盘如同艺术品,充满了文人式的审美趣味。
席间所用的酒器,餐具皆是素雅的青瓷或白瓷,并无金玉之器,却自有一股高华气度。
王广平坐于主位,任伯安作为主宾位于其右下手,其馀作陪的王氏子弟,皆是青衫儒巾,举止有度,言谈清雅。
他们或与任伯安探讨经史,或议论江南文坛轶事,言辞恳切,态度躬敬,绝无半分纨绔子弟的轻浮之态,更谈不上什么挑衅滋事。
这让任伯安深刻感受到了百年世家那种浸润到骨子里的教养与规矩,与暴发户盐商的家宴简直是云泥之别。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气氛愈发融洽之时,王广平微微一笑,轻轻击掌两下。
只见水榭连接内院的珠帘被两名侍女轻轻挑起,一个怀抱琵琶的身影,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绫缎衣裙,裙摆绣着疏淡的墨梅,外罩一件浅碧色的轻纱比甲。
她云鬓半偏,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斜插其中,面上却覆着一层轻纱,遮住了鼻梁以下的容颜,只露出一双如同秋水般的眸子,顾盼之间,流光溢彩,带着一种欲语还休的朦胧美感。
她怀抱着一把木琵琶,身形窈窕,步履轻盈,如同月下荷塘中悄然绽放的一支白莲,清冷而又诱人。
她走到水榭中央,对着主位的王广平和任伯安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姿态优雅,却不显卑微。
一位作陪的王氏子弟适时笑着向任伯安介绍道。
“任大人,这位是菡萏姑娘,乃是扬州乃至秦淮河畔都颇有名气的清倌人,尤擅琵琶,一曲《月儿高》堪称绝响。”
“平日里可是难得请动芳驾,今日恰逢任大人这位为民请命的青天驾临松江,家祖特意相邀,菡萏姑娘这才破例前来,愿为大人演奏一曲,以助雅兴。”
任伯安闻言,心中了然。这自然是王氏安排的说辞,既抬高了这女子的身份,也给了自己面子。
什么恰逢,破例,无非是世家交际中惯用的风雅手段罢了。能请动这等名妓,自然是王氏的权势和脸面。
他面上露出适度的欣赏与荣幸之色,拱手道。
“原来是菡萏姑娘,久仰芳名。今日得闻仙音,实乃任某之幸。”
那菡萏姑娘闻言,眼眸微弯,似是笑了笑,并未多言,只是再次微微一福。
随即,她便在侍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调整了一下琵琶的位置,纤纤玉指轻轻搭上了琴弦。
倾刻间,一段清越空灵,如同珠落玉盘般的琵琶声便流淌出来。
她演奏的正是那曲着名的《月儿高》。
初时音色清冷,仿佛月出东山,银辉洒地。继而旋律变得婉转缠绵,如诉如慕,仿佛月下有人徘徊低语。
再到后来,音调渐高,节奏加快,如同云破月来,花影弄姿,充满了动态的美感。
她的指法娴熟无比,轮指、揉弦、扫拂,无不精准而富有情感,将一曲《月儿高》演绎得淋漓尽致,引人入胜。
任伯安虽非音律大家,但在也听过不少名家演奏,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菡萏姑娘的琵琶技艺确实已臻化境。
更难得的是其中蕴含的那股清冷孤傲的风韵,非寻常乐伎可比。
他闭目聆听,手指随着节奏在膝上轻轻敲击,似乎完全沉浸在这美妙的乐声之中。
一曲既终,馀音绕梁,水榭内寂静了片刻,才爆发出阵阵由衷的赞叹之声。
菡萏姑娘放下琵琶,再次起身行礼。
王广平抚须笑道:“菡萏姑娘的琵琶,果然名不虚传。任大人以为如何?”
任伯安睁开眼,由衷赞道。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菡萏姑娘技艺超群,更难得是琴音中有魂,令人叹服。”
这时,菡萏姑娘轻移莲步,走到任伯安席前。
一旁侍立的侍女早已端来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精致的银质酒壶和两个小巧的酒杯。
菡萏亲自执壶,为任伯安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
她伸出春葱般的玉指,轻轻摘下了覆面的轻纱。
刹那间,仿佛明珠去尘,明月出云,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完全展露在任伯安面前。
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肤光胜雪,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画就。
最动人的是那双眸子,在烛光映照下,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氤氲的雾气,平添了无数风情。
她既有少女的清纯,又兼具成熟女子的妩媚,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任大人为民除害,肃清科场,小女子虽身在风尘,亦感佩于心。”
菡萏端起酒杯,声音如同她的琵琶一般,清脆中带着一丝糯软,听在耳中,酥麻入骨。
“谨以此杯,敬谢青天大人,还江南士子一个公道。”
任伯安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绝色容颜,闻着她身上载来的淡淡幽香,似是梅香,若有若无。
心中也不由得一荡,暗叹道。
“这才是真正的世家底蕴啊!玩的不是赤裸裸的金钱美色,而是这种风雅与情趣,于无声处动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