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青田内外陷入了一种极其忙碌而又暗流涌动的状态。
卢象升雷厉风行,立刻开始了大规模的整编。
过程远非一帆风顺。
打散编制,意味着剥夺了赵大膀、谢大脚等头领对部下的直接控制权,引发了强烈的抵触情绪。
虽然不敢明着反抗,但消极怠工、暗中串联、甚至小规模的冲突时有发生。
新兵大营里,来自不同山头的人马混编在一起,口音各异,习惯不同,摩擦不断。
老镇的清军将士看不起这些新来的“乌合之众”,而新附者则觉得老营的人傲慢,排外。
训练场上,因为一个口令,一个动作,都可能引发口角,甚至拳脚相向。
王翊作为总训练官,压力巨大。
他既要严格执行卢象升制定的操典,又要时刻调解纷争,弹压骚动,嗓子都喊哑了。
黑石、王五等老牌将领,则被要求以身作则,约束部下,同时也要盯着那些新编入营、心思不定的新面孔。
顾炎武那边更是焦头烂额。
骤然增加近万张吃饭的嘴,粮草消耗急剧增加。
虽然攻占三县缴获了不少,但坐吃山空,必须尽快恢复生产。
他带着沉文渊、李寄等人,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工作,清丈土地,分配农具种子,组织流民垦荒,创建新的税制,还要应对各地士绅的拜访和试探,处理新占领区层出不穷的民事纠纷。
后勤压力巨大,装备更是短缺。
除了前锋营和中军部分精锐,大部分士兵依旧衣甲不全,兵器五花八门。
周铁柱的工械营日夜赶工,炉火彻夜不熄,但也远远满足不了须求。
他尝试修复和仿制缴获的火铳,进展缓慢,还发生了炸膛事故,伤了几名工匠。
陈阳将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深知,光靠强压是不够的。
他频繁地出现在军营、工坊和田间地头。
在军营,他观看训练,亲自指导格斗技巧,与士兵一同用餐,倾听他们的抱怨。
在工坊,他鼓励周铁柱,提供一些超越时代的模糊思路,比如改进鼓风炉,尝试标准化零件等,虽然短期内难见成效,但给了周铁柱极大的鼓舞。
在乡间,他视察农事,宣布减免税赋,严惩敢于骚扰百姓的军士,迅速赢得了底层民众的拥戴。
同时,他也开始运用权术。
对于赵大膀这类勇猛但桀骜的,他给予一定的尊重,甚至偶尔听取其并不高明的“建议”,满足其虚荣心,然后将其调离原部下,安排到更需要勇力的突击位置上。
对于谢大脚这类油滑的,则明升暗降,将其调入后勤或辅助部队,削弱其直接兵权。
对于孙守礼等遗老,则给予虚衔,让他们去负责教化、文书等工作,既发挥了其特长,又不让他们接触内核权力。
他还秘密召见了侯三。
“听风卫要动起来。”陈阳在密室中,对侯三下达指令,“新附人员中,必有清狗细作,也必有心怀叵测之徒。我要你把他们挖出来,同时,严密监控赵大膀、谢大脚等人的动向,他们与旧部的任何秘密联系,我都要知道。”
“属下明白!”侯三眼中闪过厉色。
这支隐秘的力量,开始像蜘蛛一样,悄然编织着情报和监督的大网。
在这个过程中,朱婉清也努力履行着她的职责。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象征性的符号。
她深入伤兵营,亲自为伤员包扎、喂药,她的温柔和关怀,极大地安抚了军心。
她接见那些心向大明的士绅,以郡主的身份给予他们荣誉和安抚,巧妙地引导他们的情绪,将其转化为对镇清军实际的支持,而非空谈复明。
她还协助顾炎武,处理一些涉及风俗教化的民事,以其女性的细腻和宗室的威望,解决了不少难题。
陈阳冷眼旁观,对朱婉清的表现颇为满意。
她正在努力找准自己的定位,既发挥了独特的作用,又没有逾越界限。
这让他对她的信任,增加了一分。
然而,外部压力从未减轻。
侯三的斥候不断传回消息,清军平南将军哈哈木已率镶红旗精锐抵达金华,正在汇集各处绿营,兵力不断膨胀,先锋部队已经开始向鹰嘴崖方向移动。
大战的阴影,日益逼近。
这天夜里,陈阳独自一人登上青田城墙。
夜风凛冽,吹动他的衣袍。
城外,新兵大营的灯火星星点点,隐约还能听到巡逻队的脚步声和口令声。
城内,大都督府的方向,顾炎武的书房灯火还亮着。
夜色如墨,青田城墙上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陈阳凭墙而立,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轮廓,那里是清军即将来袭的方向。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这脚步声他近来已熟悉——轻盈,带着几分迟疑,却又透着坚定。
“大都督。”朱婉清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比平日更添几分清冷。
陈阳转过身,见她披着一件素色斗篷,未施粉黛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却也格外清淅。
她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同一个方向。
“郡主还未休息?”陈阳的语气很平静。
朱婉清轻轻摇头:“听闻斥候回报,清军先锋已至鹰嘴崖外五十里,想来大都督也难安寝。”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城墙下的灯火,城头上的风声,交织成战前特有的压抑。
“这些日子,辛苦郡主了。”
陈阳忽然开口,目光仍望着远方,“伤兵营,士绅间,还有那些繁琐的民事你都处理得很好。”
朱婉清微微侧首,看向他线条硬朗的侧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