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秦家坳并不平静。
秦守义果然如他所说,先是和赵氏彻夜长谈。赵氏虽是妇道人家,却也知晓“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儿子那番关于乱世将至的话,像根针似的扎在她心里。她虽万般不舍,怕儿子远走他乡受苦,更怕那兵戈之事凶险,但终究拗不过秦开强的坚持,也隐隐觉得儿子或许说得对,便松了口。
随后,秦守义又召集了族里的几位长辈。秦家在当地算不上什么大族,但也有几十户人家,族中长辈多是些见过些世面、能拿主意的老人。
祠堂里,油灯昏黄,烟雾缭绕。秦开强站在堂下,再次将自己想去东瀛学军事的想法和盘托出,言辞恳切,目光坚定。他没有过多渲染未来的苦难,只强调学成本领后能护佑家族、安定乡邻的决心。
几位老人沉默了许久。有人觉得这是“胡闹”,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去学那“杀人技”;也有人觉得“少年人有血性是好事”,如今这世道,多点本事总比坐以待毙强。最终,还是族里辈分最高的二爷爷一锤定音:“强子这孩子,病了一场后像是开了窍,说话办事都透着股稳当劲儿。他既然有这份心,又是为了家里好,咱秦家不能拦着。守义,你就遂了孩子的愿吧,族里也帮着凑点钱。”
有了族人的支持,秦守义彻底放下了心结,开始全力为儿子筹谋。
去东瀛留学,尤其是入读陆军士官学校,并非易事。除了高昂的费用,更重要的是名额。
清末的留学风潮中,官费名额向来是香饽饽,竞争激烈。祖龙省作为西北重镇,每年分配到的官费留学名额本就不多,而能去东瀛学军事的,更是少之又少。1909年,恰逢宣统新立,朝廷虽摇摇欲坠,各项制度却还在勉强运转,祖龙省的官费留学名额也按例放出。
秦开强通过脑海中残存的历史碎片和这些天旁敲侧击打听来的消息,大致摸清了当年祖龙省官费留学生的情况:
这一年,祖龙省的官费留学名额总共只有二十三个,分布在东洋、西洋多个国家,涉及军事、实业、师范、法政等多个领域。其中,东洋(以东瀛为主)是大头,占了十七个名额,西洋列国六个。而在这十七个东洋名额里,明确标注送往陆军士官学校的,只有区区三个。
这三个名额,竞争堪称白热化。
按照当时的规矩,官费留学生的选拔,虽也讲究“学业”,但更多的是看“门路”和“身家”。申请者需身家清白,有保人举荐,还得通过地方官府的初步审核。但这审核的松紧,全看人情世故。
秦守义虽是个本分的庄稼人,但也懂得“朝中有人好办事”的道理。他先是将家里仅有的几亩上等水田低价典当了出去,又挨家挨户向亲戚族人借了些,凑了一笔不算少的银钱。
随后,他带着秦开强,揣着钱和家里精心准备的几样土特产——凤翔的泥塑、西凤酒,先是去了县里,拜见了劝学所的董先生。劝学所是清末掌管地方学务的机构,官费留学的事,他们虽不首接负责,却能搭上线。
董先生是个老秀才,与秦家有些旧识。秦守义将来意说明,又“不经意”间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了桌上。董先生捏了捏布包的厚度,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连说“开强是个好苗子,有此志向当大力支持”,当场便写了封推荐信,让他们去省城找布政使司衙门负责“洋务”的王主事。
省城西安府,远比秦家坳繁华,却也更显破败。街头巷尾,既能看到穿着长袍马褂、拖着辫子的行人,也能看到少数留着短发、穿着西式服装的年轻人;既有威武的兵丁巡街,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处处透着新旧交替的割裂感。
父子俩找到布政使司衙门时,己是三天后。衙门门口,车水马龙,送礼的、求见的络绎不绝。秦守义带着秦开强,按照董先生的指点,先是找到了王主事家的门房,塞了些碎银子,才得以通报。
王主事是个西十多岁的中年人,油头粉面,说话慢条斯理,眼神却透着精明。他接过董先生的推荐信,又看了看秦开强的履历——虽是农家子,但读过私塾,认得字,身家清白,年纪也合适。
秦守义在一旁陪着笑脸,将带来的西凤酒和另一包更厚重的银钱递了上去,低声道:“小犬无知,但若能得王大人提携,赴东瀛求学,将来定不忘大人恩德。
王主事掂了掂银钱的分量,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如今朝廷鼓励留学,培养新学人才,这是好事。祖龙省今年的东洋陆军士官学校名额,确实紧张得很。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看在董先生的面子上,也看这孩子确实有志向,我便帮你们留意着。只是这名额最终定夺,还需抚台大人点头,我只能尽力周旋。”
这话虽是官腔,却也给了明确的信号。秦守义连忙道谢,拉着秦开强告辞。
接下来的日子,父子俩就在省城一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了下来,心急如焚地等待消息。秦开强一边帮着父亲打探消息,一边也没闲着,他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地了解省城的情况,观察街上行人的穿着、神态,听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时事,努力让自己更快地融入这个时代。
他还特意去了几家售卖新书报的店铺,买了几份介绍东洋和西洋的小册子,以及一些讲解基础算术、格致(物理化学)的书籍。他知道,东瀛陆军士官学校的入学考试虽不算太难,但也涉及这些新知识,他必须提前准备。
大约过了十来天,王主事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让他们去衙门一趟。
父子俩赶到布政使司衙门时,王主事正坐在公案后,见他们来了,指了指桌上的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