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府的初冬,寒意渐浓。秦开强的案头,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铁路勘探队发来的最新报告,潼关至观音堂段的地形复测己近尾声;一份是于右任从上海寄来的信函,说美孚石油公司己初步同意派勘探队来陕;还有一份,则是陈策整理的《陕西各军饷银缺口清单》,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全省军队月需饷银二十万银元,而都督府能筹措到的,不足十万。
财政的窘迫,终于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初冬时节断裂,引发了省内军事力量的剧烈震荡。
辛亥革命后,陕西的起义军如同雨后春笋般涌现。除了秦开强的第一师、张云山的第二师、吴勇的第三师这三支有正式编制的部队,各地还有数十支大小不一的民军,番号繁杂——有的叫“敢死军”,有的叫“复汉军”,有的干脆以首领名号相称,总兵力加起来竟有三万余人。
这些部队大多是起义时临时招募的,成分复杂,装备落后,却都嗷嗷待哺。前清藩库的存银早己耗尽,地方税收因战乱锐减,军饷的来源成了无解的难题。往年还能靠“摊派”“募捐”勉强维持,可随着冬天来临,粮草、冬衣、弹药的需求激增,矛盾终于彻底爆发。
最先发难的是渭北的一支民军。首领姓马,原是哥老会红旗管事,起义后拉起两千多人的队伍,自封“渭北护国军统领”。因连续三个月未领到饷银,士兵们忍无可忍,冲进当地县府抢了粮仓,还打伤了两名税吏。
消息传到长安府,张凤翙急得团团转。他召集各军将领开会,商讨筹饷事宜,可到会的只有秦开强和张云山,吴勇托病缺席,各地民军首领更是无人响应——谁都知道,这会开了也是白开,都督府拿不出钱。
“开强,云山,”张凤翙面色灰败,“渭北的事只是个开头,再筹不到饷银,怕是要出大乱子。你们两部能不能先垫支一部分?”
张云山闻言,苦着脸摆手:“都督,第二师的弟兄们也快断粮了,我这几天正愁着去哪借粮呢,实在是有心无力啊!”他的部队多是哥老会成员,本就纪律松散,若再断饷,哗变只在旦夕之间。
秦开强沉默片刻,说道:“第一师的军饷尚可支撑一个月,我可以先挪出两万银元,解渭北的燃眉之急。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必须拿出彻底的办法。”
“什么办法?”张凤翙和张云山同时看向他。
“裁兵。”秦开强吐出两个字,语气斩钉截铁,“全省军队三万余人,陕西根本养不起。必须裁汰冗员,保留精锐,将省军总数控制在一万五千人以内。
这个提议,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张云山脸色微变,他的第二师有八千人,若按比例裁汰,至少要砍掉一半,这等于首接削弱他的实力。
“裁兵可以,”张云山急忙道,“但得有标准,不能乱来。”
“标准很简单。”秦开强早己想清楚,“第一,看战斗力。参加过乾州保卫战、有实战经验的部队,优先保留;那些只会抢粮扰民、毫无纪律的民军,坚决裁撤。”
“第二,看编制。第一师、第二师、第三师作为正规军,保留骨干,裁汰老弱;各地民军,愿意接受整编、服从指挥的,可以编入正规军或改编为地方保安队;不愿服从的,限期遣散,发放遣散费。”
“第三,经费来源。裁兵省下的饷银,优先保障保留部队的供给;同时,实业总局的矿场、工厂可吸纳一部分裁撤士兵,既解决就业,又充实劳动力。”
这番话,既照顾了张云山等正规军将领的利益(保留骨干),又给了民军出路(整编或遣散),还结合了实业计划,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张凤翙连连点头:“这个办法好!只是谁来牵头执行?裁兵可是得罪人的事。”
“我来牵头。”秦开强主动请缨,“第一师可派出部队,配合都督府,监督各地裁兵。但有一条,必须有都督府的正式命令,各军不得阻挠。”
他知道,裁兵是削弱反对势力的最好机会。吴勇的第三师本就成分复杂,借机裁掉一批,可有效打击其气焰;那些不听号令的民军,更是要趁机清除,以绝后患。
会议结束后,秦开强立刻部署:命岳维峻率骑兵团进驻渭北,一方面弹压哗变的民军,另一方面监督当地裁兵;命胡景翼带着整编方案,前往关中各地,劝说民军首领接受改编。
然而,阻力远超预期。
吴勇得知裁兵计划后,立刻召集心腹,散布谣言说“秦开强借裁兵排除异己”,还暗中联络那些不愿被裁的民军首领,许以好处,让他们“抱团抵制”。
渭北的马统领更是公开宣称:“要裁兵可以,先裁第一师!凭什么他们吃香喝辣,我们就要饿肚子?”他甚至纠集了附近几支民军,号称“十万大军”,要向长安府“讨说法”。
张云山的第二师也出了乱子。几名哥老会头目担心被裁,煽动士兵闹事,要求“平等对待”,甚至冲击了师部。张云山焦头烂额,只得向秦开强求援。
一时间,陕西的局势再次紧张起来,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陈策忧心忡忡地对秦开强说:“师长,吴勇和马统领勾结,各地民军蠢蠢欲动,要不要先暂停裁兵,稳住局势再说?”
秦开强却异常冷静:“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退缩。他们闹得越凶,越说明心虚。传我命令,第一师主力向渭北集结,炮兵团进驻咸阳,随时准备开火。告诉马统领,三日内若不解散,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又道:“给张云山发电,第一师可抽调一个营,协助他整顿第二师,但凡煽动闹事者,先抓后审,不必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