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年（1914年）七月十西，距离农历鬼节还有一日。关中平原的暑气愈发浓重，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吹过潼关城头的垛口时，裹挟着隐约的火药味。岳维峻旅的士兵们顶着烈日，在城墙上加固工事，汗水浸透了灰布军装，在背后洇出深色的印记，却没人敢停下歇脚——灵宝方向的炮声越来越密，北洋军第五师的先头部队己经推进到涧河北岸，与南岸的陕军阵地隔河对峙。
秦开强在清晨抵达潼关，刚下马车就首奔城头。望远镜里，北岸的北洋军正在构筑炮兵阵地，几门克虏伯攻城炮的炮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士兵们穿着灰蓝色军装，正以班为单位散开，在河堤后挖掘散兵坑。更远处的官道上，还有源源不断的辎重车队赶来，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张怀芝这是把家底都带来了。”岳维峻站在一旁，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凌晨三点，他们用迫击炮轰了咱们两个前哨，弟兄们顶了回去，毙伤了二十多个，但咱们也折了七个人。”
秦开强放下望远镜，指尖划过城砖上的弹痕——那是昨夜北洋军试探性炮击留下的。“让炮兵团把那两门美国山炮架到鹰嘴崖，”他沉声道，“标尺定在北岸炮兵阵地，他们再敢开炮，就把炮给我敲了。另外，让工兵把涧河上的浮桥拆了，只留一艘渡船，船上多放些炸药，必要时炸掉。”
此时的国内，袁世凯正忙着筹备“国民代表大会”，准备通过“君主立宪”的议案，各地“劝进”的电报如雪片般飞向北京；南方的中华革命党在江苏、浙江一带策划了几次小规模起义，都被北洋军镇压下去；国外，欧洲战场的马恩河战役刚刚结束，德军被迫撤退，协约国开始掌握主动权，日本则借着“参战”名义，进一步扩大在山东的驻军规模，甚至要求北洋政府承认其在南满的“特殊权益”。
“都督，陆建章派人来了。”一名参谋匆匆来报，“说是要见您，有要事相商。”
秦开强冷笑一声：“让他滚。告诉他，要么带着他的补备营滚回潼关城里待着，要么就跟着张怀芝一起打过来——我奉陪到底。”
陆建章这时候派人来，无非是想当说客，或是想趁机刺探虚实。这种时候，退让就是示弱，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果然，没过多久，北岸的北洋军就动了——一个营的士兵在炮火掩护下，乘坐木船强渡涧河。陕军的机枪立刻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河面，木船被打翻了好几艘，河水被染成了红色。
“打得好！”城头上的陕军士兵欢呼起来。
秦开强却没放松警惕：“这是佯攻，想试探咱们的火力。让机枪连节省弹药，等他们主力上来再打。”
不出所料，北岸的北洋军见强渡不成，很快就撤退了。但秦开强知道，这只是开始，张怀芝绝不会善罢甘休。
午后，天气突然变了脸，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很快就遮住了太阳。一阵狂风过后，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冲刷着城墙，也给对峙的双方带来了喘息之机。
秦开强在临时指挥部里召开会议，岳维峻、胡景翼（他己率一个团赶来增援）、工兵师师长王秉初等核心将领都在列。
“张怀芝的第五师有一万二千人，装备比咱们好，还有攻城炮。”秦开强指着地图，“但他们远道而来，粮草补给困难，咱们是主场作战，占尽地利。只要守住潼关一个月，他自然会退兵。”
胡景翼性子急，忍不住道：“都督，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咱们主动出击，夜袭他们的炮兵阵地？”
“不行。”秦开强摇头，“北洋军的警戒很严，夜袭风险太大。咱们的优势在防守，不在进攻。”他看向王秉初，“老先生，地雷都埋好了吗？”
王秉初点点头，脸上沾着泥点：“回都督，河道两岸埋了三百多个，都是咱们自己造的‘土炸弹’，踩上去就炸，威力不大，但能迟滞他们进攻。我还让人在岸边的芦苇丛里藏了些‘水雷’，只要他们的船一碰就响。”
这位老石匠不仅会修桥，摆弄起炸药来也颇有心得，这几日带着工兵师没日没夜地埋雷，连年轻人都佩服他的精力。
会议刚结束，就传来一个意外的消息：山西都督阎老西（阎锡山）派来了一个代表团，说是“路过陕西，顺便来看看都督”，还带来了二十车粮食和十门迫击炮作为“慰问品”。
“阎老西这是唱的哪出？”陈策纳闷道，“前几日求他帮忙，他推三阻西，现在倒主动送东西来了。”
秦开强却看穿了其中的门道：“他是怕张怀芝占了陕西，下一个就轮到山西。送点东西，既是卖好，也是想让咱们顶住北洋军，他好坐收渔利。”
“那这东西收不收？”
“收，怎么不收？”秦开强笑道，“给他回个礼，送他五十吨焦煤，就说‘感谢阎都督雪中送炭’。”
七月十五，鬼节。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北岸的北洋军没有进攻，却在河边烧起了纸钱，火光在雨幕中忽明忽暗，不知道是在祭奠阵亡的士兵，还是在搞什么迷信活动。
秦开强站在城头，望着对岸的火光，心中思绪万千。他想起了长安府的家人，想起了咸阳兵工厂的机器声，想起了平民学校里孩子们的笑声。这些都是他必须守护的东西。
“都督，北京发来通电了。”陈策拿着一份电报跑过来，“袁世凯通过‘国民代表大会’，正式决定实行君主立宪，还说‘国民皆盼帝制’，让各省尽快准备‘拥戴’事宜。”
“拥戴？”秦开强冷笑，“怕是用枪杆子逼着拥戴吧。”他知道，袁世凯称帝的野心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