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林骑到自家屋后,却见厨屋里竟还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平日里,父母睡得早,灯也该熄了才是。
他心里奇怪,支好车,走到厨屋门口。
昏黄的灯光下,父母并未歇息,正坐在小板凳上。
大哥高井和嫂子范以花也没回去,围着一盏小油灯,低声说着话。
而所说的内容,正是今个在城里开业时的事情。
高井绘声绘色的给父母讲述着当时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听到什么经理到来。
父母脸上露出惊喜。
虽然他们并不知道,经理是什么官,但总归比他们农民大。
听见屋外的动静,四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回来啦!”仓红英脸上立刻堆满了笑,站起身。
高怀仁也咧开嘴:“就等你呢。”
高井笑道:“正跟爸妈说城里的事呢。”
父母看着高林,那眼神里的欣慰和满足,浓得化不开。
高林微微笑着,感觉得出来家人心中的喜悦。
他目光扫过厨屋,发现墙角的地上,堆着鸡蛋和莲藕,一盆剥好的虾仁,还有一袋子面粉。
“爸妈,谁买的?”高林问道。
毕竟今个范二可没有时间回来买东西。
仓红英忙说:“是赵家老大和老二,今个下午送来的。”
高林点点头,赵家兄弟现在已经不需要自己去嘱咐什么,便知道做什么事了。
他的目光又落到厨屋那张小矮桌上。
桌上,除了油灯,还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东西。
一块小小的月饼,用油纸托着。
月饼是寻常的苏式,表皮烤得微黄,上面印着模糊不清的红色花纹,看着硬实,却透着一股诱人的甜香。
这时,父亲高怀仁站起身,对高井说:“井子,把桌子搬到晒场上去。”
又对仓红英道:“去把菱角、藕、还有这月饼,都端上,敬个月光。”
高林这才恍然,抬头看看窗外那轮清辉遍洒的圆月。
今个是国庆,亦是中秋。
小小的晒场,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开阔。
地面被白日里的阳光晒得温热,此刻又被清冷的月华复盖。
远处近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更衬得这月夜宁静悠远。
高井把那张平日吃饭的小方桌搬到晒场中央。
母亲仓红英端着一个粗瓷碗出来,里面是煮好的紫黑色菱角,几节洗得白白净净的嫩藕,还有那块小小的尤为珍贵的月饼。
盐渎这地界,中秋有个老辈传下的风俗,叫“敬月光”。
具体从哪朝哪代开始的,谁也说不清。
八月十五,敬的是谁,大家都不知道。
敬了到底有什么用?保平安?求福气?还是仅仅为了感谢这一年的风调雨顺?没人深究。
世世代代,就这么传下来了,成了这团圆夜里,不可或缺的一抹虔诚与寄托。
高怀仁是当家的,这仪式自然由他主理。
他神情肃穆了些,走到桌前,先将那盘菱角、几节莲藕、还有那块小小的月饼,在月光下重新摆弄了一下,摆得端正。
月光如水,流淌在菱角凹凸的硬壳上,映着莲藕洁白的切面,也浸润着那块承载着甜蜜期待的月饼。
本来是要放鞭炮的,但是现在太晚了。
高怀仁摆好东西,走回桌前,对着桌子跪了下来。
他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然后深深拜了下去。
随后他起身,一家人轮流跪下对着桌子磕头。
仓红英双手合十,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村里人一般很少称呼神仙”,大多称呼为菩萨。
甭管你是道教,还是佛教的。
不认识的都是菩萨。
只有土地庙享有单独的称呼。
跪拜,在无言的月光下进行。
对圆满的祈愿,也是对平凡生活本身,一种朴素而深沉的感恩。
月光静静地洒在跪拜的脊背上,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银白的边。
磕完头,高怀仁拍拍膝盖上的尘土,脸上那层肃穆褪去,又恢复了朴实的笑容:“好了,敬过菩萨了,东西拿了吃吧。”
菩萨吃完了,就该人吃了。
一家人围着小方桌,在月光下坐了。
仓红英拿来那把切菜的刀,仔细擦了擦。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小小的月饼上,眼神里带着珍惜。
月饼只有小巴掌大。
刀刃小心地压下去,切开酥脆的外皮,露出里面深色油润的馅料,隐约可见青红丝的踪迹。
一股浓郁甜香瞬间散开,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母亲的手很稳,将那小小的月饼,均匀地切成了四份。
母亲把那四分之一块月饼又小心地分成两半,一半递给高怀仁,一半留给自己。
高林一份。高井一份。范以花一份。
每人手里,都托着那么一小角月饼。
高林捏着自己那份,指尖能感受到月饼皮的酥脆和馅料的油润。他咬了一口。
“咯吱”一声轻响,酥皮在齿间碎裂,簌簌落下些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