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齐州军的阵型开始缓缓前推。
长枪兵方阵越过火器阵地,枪尖朝前,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扎木闯盯着那堵铁墙。
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刀柄上松开。
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冻土上。
他的两千骑兵呢?
他往左看了看。
往右看了看。
满地碎肉和哀嚎之间,还能站着的,不到三百人。那三百人已经掉转马头,往北狂奔。没有人回头。没有人犹豫。
扎木闯跪在原地,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没有声音。
长枪兵方阵越来越近。
脚步声整齐划一。
轰。
轰。
轰。
每一步都踩在扎木闯的心口上。
他忽然想起阿木尔的那句话。
“将军,咱们回去吧。回去还能活。”
风从北边吹过来,卷起一股硝烟的焦臭味,灌进扎木闯的鼻腔里。
他咧了咧嘴。
露出那排发黄的牙。
“活个屁。”
城头。
胡严快步跑到陈远马前,单膝跪地,拳头砸在胸甲上。
“侯爷!敌骑溃散!残余不足三百骑,已往北遁逃!”
“虎蹲炮弹药消耗铁砂四箱,火药六桶。火铳射击三轮,无炸膛。”
“我军伤亡”
胡严顿了一下。
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零。”
这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两千骑兵冲锋。
齐州军伤亡为零。
陈远点了点头。
语气跟听了一句“今天没下雨”差不多。
“收拢战场。活口留下,不要滥杀。马匹全部收缴。”
他拨转马头,朝城门方向缓缓走去。
路过张姜的时候,灰鬃马的尾巴甩了她一脸。
张姜龇了龇牙,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马毛。
“嘿侯爷!我那一百碗骨头汤的钱可还没着落呢!”
陈远头都没回。
“从战利品里扣。”
柴琳站在城垛后面,看着陈远骑马穿过硝烟弥漫的战场,缓缓走向城门。
她的手指还在渗血。
木筱筱蹲在旁边,撕下自己袖口的一条布,手忙脚乱地给她缠手指。
“殿下,您倒是松手啊!指甲盖都掉了两块,您怎么跟没事人似的”
柴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血丝顺着手指缝往下淌,滴在朱红宫装的袖口上,一滴一滴,洇成几朵暗红的花。
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筱筱。”
“啊?”
“那一剑,谢谢你没刺下去。”
木筱筱缠绷带的手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对上柴琳的目光。
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里,没有责怪,没有后怕。
只有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湿润。
木筱筱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涨红。
她狠狠低下头,把脸埋进柴琳的袖子里。
闷闷的声音从布料下面钻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殿下下次别再让我干这种活了”
城楼下方,齐州军的战鼓重新敲响。
沉稳,有力。
一下又一下,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柴琳抬起头,目光穿过城垛,越过那片还在冒烟的战场,落在远处那面随风舒展的黑底赤字大旗上。
“陈”。
风把旗面吹得猎猎作响。
柴琳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战场上。
扎木闯被两个齐州军步兵按在地上,脸贴着冻土,嘴里全是泥。
他没有挣扎。
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还瞪着,死死盯着陈远远去的背影。
一个押送他的步兵低头看了他一眼,用靴尖踢了踢他的肩膀。
“老实点。侯爷说了,活口留着。”
扎木闯把嘴里的泥吐了出来。
带着血丝。
他扭过头,看着那个步兵年轻的脸。
嘶哑地问了一句。
“那些铁疙瘩到底是什么?”
步兵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
咧嘴一笑。
“虎蹲炮。”
“侯爷说了,以后还有更大的。”
扎木闯的瞳孔缩了一下。
更大的?
齐州军接管城防的速度,比高唐府的守军换一次岗还快。
胡严带着两个百人队,沿城墙跑了一圈,把四座城门的防务全部捏在手里。
东门和西门堵着的石料太多,一时半会清不干净。
胡严也不急,直接在两处门洞各架了一门虎蹲炮,炮口朝外。
崔守备的残兵被编进了后勤,跟民壮一起清理官道上的尸体和断马。
几个胆子大的百姓已经从巷子里探出头,搬出自家的门板当担架用。
城门始终大开着。
没有人再害怕了。
扎木闯是被四个步兵抬进府衙偏厅的。
不是他走不动,是他的右腿膝盖被一颗跳弹削了一道口子,骨头没断,但皮肉翻开,走两步就往外冒血。
胡严用一根拇指粗的麻绳把他从肩膀到手肘绑了六道,打的是北疆猎户拴活熊用的死扣。
扎木闯被摁在偏厅的条凳上,像一坨沾满泥浆的烂肉。
陈远没有立刻去见他。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叫来火头军的伙长。
“给殿下那边送两桶热水,清粥熬稠一些,配几碟咸菜。”
伙长愣了一下。
“侯爷,不先审那个戎狄的”
“粥里放两颗红枣。”
陈远补了一句,转身往后院走。
伙长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