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咋啥都知道?”她尖叫了一下,“他们昨天给我发邮件,说什么‘原生内容创作者’、‘返乡视角’、‘乡村影像计划’……名字起得听着就想哭。”
“你想去吗?”我问。
“我啊——”她拖长了音,“我想去,我也怕去。”
这句话跟之前打字那句一模一样,但用嘴说出来,尾音多了一点抖。
“怕啥?”我问。
“怕我一回去,就有人指着我骂:‘就是你当初拿我们村出丑!’”她说,“我那个视频标题确实起得有点过分,当时就想博个眼球嘛。后来不都沉了吗,谁知道今年水一大,又给翻出来了。”
“你现在删也来不及了。”我说。
“我知道啊。”她很坦然,“数据都被他们抓走了。我现在删了只会显得自己心虚。”
她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喊声,不知道谁又点错单了,她一边应付,一边夹着电话对我说:“喂,你周末真回来?”
“真回来。”我说,“以‘线路学生负责人’的身份。”
“哇塞,你这是披着学校马甲回村受审啊。”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没事,有我在,我给你拍个帅一点的角度,让你上镜不难看。”
“我可不想帅。”我说,“我只想活着回去。”
“你这人怎么讲话这么丧。”她说,“不过……说真的啊,宴哥。”
她突然语气一转,难得认真:“他们要是让我出镜说话,你觉得我该怎么说?”
我愣了一下。
“你想怎么说?”我反问。
“我想说真话。”她一字一顿,“我想说——我当初就是为了涨粉,没想那么多;我想说——我们村这些年确实不好过,不是一个标题能概括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我还想说——我也在倒霉啊,不是只有你们倒霉。”
“……”我沉默了两秒。
“你别笑我矫情。”她抢先一步防守,“我知道我有错,可我不想一辈子就被那条视频定义。”
“那你就照你刚才说的讲。”我说,“如果他们剪掉,我帮你想办法再讲。”
“怎么讲?”她好奇。
“我也有号。”我说,“我以前发过一点东西,没人看。以后可以用来发你不让剪的那部分。”
她立刻兴奋:“哇,你这叫‘反向挖坟’。”
“叫什么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不能再只拍别人跌倒的样子了。”
那头安静了一下。
“那这次,我拍你。”她突然说,“拍你这种‘偷全村运气的人’回村还账。”
“……你再说一遍试试。”我咬牙。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她赶紧认怂,“哎,宴哥,你知不知道,你们这些读书的啊,有时候比我还狠——你们可以不拿手机,也能在别人心里拍纪录片。”
我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那你呢?”我反问,“你拍过你自己没?”
她愣了半秒:“我?我有什么好拍的。”
“你不也‘走出去’了吗。”我说,“从村里走到奶茶店,从手机前走到打工一线。你不比我少故事。”
她笑了一声,有点虚:“我的故事,看的人少,骂的人多。”
“那这次换个讲法。”我说,“你不是一直说要当大博主吗?就当重新开个新栏目——拍自己。”
她吸了口气:“好,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太久。”我说,“车票要买了。”
“你买多少点的?到县城了叫我,我请你喝一杯不加糖的奶茶,算我人生最大让步。”她又恢复本色。
“行。”我笑,“到时候你别又躲在吧台后面不敢出来。”
“怕你啊。”她哼,“挂了挂了,我老板看过来了——”
电话被“嘟”地一声挂断。
系统弹出:
【本地内容创作者口径已锁定:】
【关键词:涨粉、后悔、也在倒霉、想说真话。】
【备注:此口径有利于普通个体的“人味”呈现,风险在于触碰平台与村庄双重敏感神经。】
我看着这一行字,突然有点想替她笑一笑。
至少,她还在挣扎;
而不是像我们家那样,把“认命”两个字刻进门框。
——
最后,是苏小杏。
她的备注还停留在“苏小杏(古柳杏子)”,头像是一张模糊的背影照,看不清脸,只看得出是在路边摊前忙着收钱。
电话拨出去,铃声响了好一会儿,她才接,背景很吵,有人问价,还有孩子在旁边哭。
“喂?”她的声音被压得很低,“谁啊?”
“我。”我说。
“哪位我?”她下意识翻白眼的语气透过信号都能听得出来,“我最近加了三个推销pos机的,还有两个要给我开网贷的,大家都叫我‘小姐姐’。”
“那我是哪个?”我问。
“你是‘全村的希望先生’。”她冷不丁来一句。
我被逗笑:“你现在嘴还是这么毒。”
“没办法。”她说,“嘴毒一点,人家就不那么容易占你便宜。”
“你在干嘛?”我问。
“摆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