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晦这才有点慌了。
他大概是全天下最懂人心与察言观色的人,文武百官在他面前,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可他的这点儿本事,到了孟沅这里,好象就完全失了灵。
对于孟沅,无论是失而复得前,还是失而复得后,他就跟个瞎子聋子一样,什么也看不懂,什么也听不明白。
他缓缓地转过身,动作僵硬,然后轻轻地捧起孟沅的脸,仔细地一寸一寸端详着。
直到确认那双漂亮的墨色眼睛里,没有嫌弃,没有疏离,甚至还闪着一丝得逞后的俏皮笑意,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重重地落了回去。
谢晦慢慢松了手。
“你生气啦?”孟沅仰着脸问他,声音里带着笑。
谢晦不说话,就是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他看上去似乎是想抱她,想把孟沅紧紧地揉进怀里,可那点儿因为年龄而滋生的自卑心又悄悄冒了头,象一条黏腻的毒蛇,缠住了他的手脚。
于是,他那抬起一半的手,又颓然地垂了下去,只是垂着眼,一言不发,可怜巴巴的。
“怎么啦?”孟沅好笑地凑上前。
“……没什么。”他闷声闷气地吐出三个字,视线还是落在地面上。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孟沅故意逗他,单刀直入,一针见血。
谢晦还是没说话,但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已经说明了一切。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跑马场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喧哗声。
“快看!是沉世子!”
“天啊,沉宥安来了!”
“他今日可真俊啊!”
少女们兴奋的尖叫声此起彼伏,一群穿着各色骑装的贵女们,像闻到花蜜的蜂蝶,纷纷朝着入口处涌了过去,伸长了脖子张望。
孟沅马上反应过来。
是沉柚来了?!
这个臭贝贝,到了古代竟然还成了万人迷?!
孟沅和谢晦正好站在一顶巨大的翠绿华盖轿后,这个位置极为隐蔽,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们。
听见沉柚来了,孟沅心里一喜,下意识地也想探头去看看。
她有好一堆的事情想跟她那个不靠谱的闺蜜念叨念叨,比如她终于确认自己就是元仁皇后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她才刚一转身,手腕就被攥住了。
下一秒,一个温热结实的胸膛就从背后贴了上来,一双铁臂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勒断。
“沅沅……”
谢晦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恐惧和乞求:“别去好不好?”
她想去看那个姓沉的。
她果然还是喜欢那种看上去年轻的、干净的。
她要走了,她又要走了。
孟沅转过头,疑惑地眨了眨眼。
谢晦象是被她的眼神刺痛,慌乱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又急又低,象是在跟人犟嘴:“你、你可以看看我!我……我不比他差的!”
孟沅看着他眼底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不安,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反手拍了拍圈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好啦好啦,知道了,你不比他差,你全天下最好。我不去,行了吧?”
她柔声说:“护国寺不是就在这座山上吗?下面闹腾得很,不如咱们上去看看?”
“去!”谢晦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生怕她反悔似的。
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脱离了山下热闹的马球会,沿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山路,慢慢往上爬。
山路蜿蜒,两旁是郁郁葱葱的古松翠柏,空气里弥漫着松针和湿润泥土的清香。
走了很久,久到孟沅都有些微微喘气了,她才仰头看着前面似乎还很遥远的山门,问身边的人:“三年前,你就是从这条路,三步一叩首上去的吗?”
谢晦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轻轻“恩”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他似乎很不愿意提起这件事,大概是觉得在一个已经忘记一切的人面前,再提往日的深情,就象一次难堪的自我表演。
……也或许是怕她会心疼。
孟沅果然就有点儿生气了。
一种没来由的,为着那个她还不记得的“自己”而生的气。
于是,在接下来爬山的过程中,她就一直捏着他的手,不轻不重地,一下又一下,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她想哭。
虽然还不记得七年前自己“死”的时候是怎样的场景,可光是想象着他一个人,在这条冰冷漫长的山路上,用额头去一寸寸丈量,只为给她求一个虚无缥缈的来世安乐,她的眼框就克制不住地发酸。
但她最终还是把眼泪忍了回去。
怕勾起他更深的伤心事。
终于到了护国寺。
这皇家寺庙果然气派非凡,红墙金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庄严肃穆。
守山门的沙弥看见谢晦,先是吃了一惊,随即认出了他的身份,立刻跪地行礼,又在看到他身边的孟沅时,露出了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谢晦对这些僧人似乎极为相熟。
大概是因为孟沅死遁后的那几年,他心里没了指望,便将一切都寄托于神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