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缓缓停靠南京下关车站。
月台上,一队日本宪兵持枪肃立,气氛肃杀。
李士群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不是迎接政府要员的规格,这是押解重犯的阵仗。
“山口课长,这是……”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请落车,李桑。”山口一郎的手按在了枪柄上,“不要让我难做。”
李士群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走下列车。皮鞋踩在月台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淅的回响。
宪兵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枪口微微下垂,但手指都搭在扳机上。
他被带上一辆军用卡车,车厢用帆布蒙得严严实实。
颠簸了大约二十分钟,卡车停下。
帆布掀开,李士群看到了他此生最不愿看到的地方——日本派遣军总司令部的地下监狱。
“请吧,李桑。”山口一郎说。
沿着潮湿的台阶向下,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牢房,铁门上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窗。
偶尔有呻吟声从里面传来,象是地狱的回响。
李士群被推进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锁链哗啦作响。
牢房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马桶,一盏昏黄的电灯吊在天花板上。
他在床边坐下,手微微颤斗。
不是害怕,是愤怒——他被出卖了,被那些他效忠的日本人象扔垃圾一样扔进了监狱。
“为什么?”他对着铁门低吼,“我为皇军立过功!我为大东亚共荣流过血!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没有回应。
只有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和隔壁牢房囚犯的咳嗽声。
李士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思考,需要找出路。
日本人突然翻脸,一定是发生了重大的变故。太平洋战争?不对,战争已经爆发好几天了,要翻脸早就翻了。
一定是新情况……
“不……不会的……”李士群喃喃自语,“影佐机关长不会放弃我的……我们合作了三年……我还有价值……我知道太多秘密……”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牢房门一间接一间被打开,呵斥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杂在一起。
“走!快点!”
“太君,冤枉啊!我对皇军忠心耿耿啊!”
“别打了!我走!我走!”
李士群冲到铁门前,通过小窗向外看。只见一群穿着各式服装的人被日本宪兵押着,踉跟跄跄地走过走廊。
他认出了其中几个——南京伪政府的部长、汪狗的亲信、还有几个大商人。
所有人都被戴上了手铐,有些人脸上带着伤,显然反抗时挨了打。
“老李?是老李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李士群定睛一看,是周佛海——汪伪政府的财政部长,也是他多年的“战友”。
此刻的周佛海西装皱巴巴,金丝眼镜碎了一片,额头还在流血。
“周部长?你怎么……”李士群话没说完,就看到周佛海也被推进了对面的牢房。
“完了……全完了……”周佛海瘫坐在床上,喃喃道,“日本人要跑路了……我们都被卖了……”
“日本人要跑了?”
这个消息让他浑身发冷。
如果日本人要撤,那么他们这些汉奸就成了累赘,成了需要清理的垃圾。
而清理垃圾最好的方式,就是交给接替者,换取撤退的便利。
接替者是谁?八路军?还是重庆?
无论哪一边,他都死定了。
“汪主席呢?”李士群急问,“汪主席在哪里?”
“汪主席?”周佛海惨笑,“他比我们更早一步。我亲眼看到,日本兵冲进主席府,把他从卧室里拖出来……穿着睡衣,连鞋都没穿……”
李士群如遭雷击。
汪狗都被抓了,那整个汪伪政权的高层恐怕已经一网打尽。
日本人这是要彻底清洗,用他们这些汉奸的人头,去换撤退的通行证。
“为什么……”他无力地滑坐在地上,“我们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牢房里只剩下周佛海压抑的哭声,和走廊里不断响起的铁门关闭声。
这一夜,南京城暗流涌动。
日本宪兵和特高课倾巢而出,按照早就拟好的名单,在全城展开大搜捕。
名单上的人,都是汪伪政权的内核人物,以及那些“知道太多”的汉奸。
颐和路34号,汪狗公馆。
这座西式别墅曾经是南京最繁华的社交场所,每晚灯火通明,高官显贵、外国使节、名流士绅穿梭其间。
汪狗在这里接见客人,发表演讲,畅谈“和平建国”的理想。
但此刻,公馆内外被日本宪兵围得水泄不通。
花园里,汪狗最爱的几盆兰花被践踏得稀烂。客厅内,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字画被撕毁,钢琴的琴键被人用枪托砸烂。
二楼卧室,汪狗穿着丝绸睡衣,坐在床沿,脸色苍白如纸。
他今年五十八岁,但看起来象七十岁的老人,背佝偻着,手在微微颤斗。
床边站着影佐祯昭,梅机关机关长,汪狗的好朋友,也是三年前一手将他扶上宝座的人。
“影佐君……”汪狗的声音嘶哑,“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们合作了三年,我一直遵循大东亚共荣的理想,为什么……”
“汪先生,”影佐祯昭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战争形势发生了变化。为了帝国的大局,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牺牲?”汪狗猛地抬头,眼中燃起怒火,“你是说,我是可以牺牲的?我这三年为你们做的,都白做了?那些骂名,那些鲜血,都白受了?”
“您为大东亚共荣做出的贡献,历史会记住的。”影佐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