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像发了狂的野兽,裹挟着鹅毛般的雪片,狠狠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又持续的“噗噗”声。筒子楼的走廊里,穿堂风呜咽着,卷起细碎的雪沫,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在地板上凝成一小片湿冷的痕迹。
屋里没开灯,只有炉子里将熄未熄的煤块,透出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苏晚月蜷缩在靠墙的单人沙发里,身上裹着一条厚实的毛毯,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刚刚在陆家老宅密室找到的、泛黄脆弱的照片——陆行野生母年轻时的模样。照片上的女子眉眼温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与陆行野冷硬的轮廓有着奇异的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照片背面,一行娟秀的小字墨迹已淡:“吾儿行野百日留念。愿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指尖抚过那行字,苏晚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涩。平安喜乐?一生顺遂?在那个吃人的陆家,这几乎是奢望。难怪他如此沉默,如此冰冷,像一个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的茧。这照片,这字迹,是他心底从未示人的柔软,也是深埋的、被生生剜去的痛。
炉火的微光在照片上跳跃,映得照片里女子的眼眸仿佛带着水光。苏晚月的思绪混乱不堪。赵玉芬那张涂着厚厚脂粉的脸在眼前晃动,带着刻骨的怨毒;陆行野挡在她身前那冰冷如山的背影;还有他攥住她手腕时,那不容置疑的力道和滚烫的温度……这一切,都因为这薄薄一张照片,变得无比复杂。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雪呼啸完全掩盖的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像一根细针,骤然刺破了屋内的死寂。
苏晚月浑身一僵,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毛毯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这么晚了,这么大的风雪……是谁?!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头顶,远比屋外的风雪更刺骨。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手迅速探向沙发垫子底下——那里,冰冷坚硬的剪刀柄瞬间被她紧紧攥在掌心!锋利的尖端隔着薄薄的布料,硌着她的指腹,带来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大片雪花,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瞬间在门口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白。一个高大、几乎被风雪完全覆盖的身影,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侧身挤了进来,然后迅速反手关紧了门,将狂怒的风雪隔绝在外。
是陆行野!
他像一座移动的雪山,肩头、头发、军大衣的领口和袖口,都落满了厚厚的、尚未融化的积雪,整个人几乎成了白色。眉毛和睫毛上也结了一层细小的冰晶,在炉火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冷硬的光。他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大团浓重的白雾,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军大衣的衣摆还在往下滴水,在他脚边迅速洇开一小滩深色的水渍。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炉火的微光勉强照亮他半边沾满雪沫的、线条冷硬的脸颊,另一半则隐在浓重的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抬起的瞬间,穿过昏暗的空间,精准地锁定了僵立在沙发旁、手里还紧紧攥着什么的苏晚月。
他的目光,在苏晚月煞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下移,落在了她那只紧握着、藏在身后微微颤抖的手上。那眼神,如同淬了冰的探照灯,锐利、沉静,带着洞穿一切的穿透力,瞬间刺破了苏晚月强装的镇定。
苏晚月的心跳几乎停滞。被他这样看着,一股巨大的心虚和难堪猛地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得更深,想把那张照片塞进口袋,想把剪刀扔掉……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迎视着他风雪中归来的、带着审视的目光。炉火的光在他肩头的积雪上跳跃,那一片刺目的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只有炉子里煤块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陆行野身上积雪融化滴落在地的“嗒…嗒…”声,格外清晰。
陆行野的视线,终于从苏晚月那只藏着凶器的手上移开,缓缓扫过昏暗的房间。当他的目光落在沙发扶手上那张微微反光的、熟悉的泛黄照片时,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盯着那张照片,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震惊,有被触及隐秘的刺痛,更深处,似乎翻涌着一股压抑了太久、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疲惫与……脆弱?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开始解身上那件被雪水浸得湿透沉重的军大衣。冰冷的铜扣在他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每解开一颗扣子,都像是在卸下一层沉重的盔甲。
苏晚月屏住呼吸,攥着剪刀的手心全是冷汗,冰凉的金属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看着他艰难地脱下大衣,露出里面同样被雪水浸湿、紧贴在身上的旧军装毛衣。那湿冷的布料勾勒出他宽厚却紧绷的肩背线条,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压。他将湿透的大衣随手搭在门边的旧木椅背上,水珠立刻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声音在寂静中放大。
他没有走向苏晚月,也没有走向炉火。而是径直走到了屋子中央那张小小的方桌旁,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沉重的身躯陷入椅子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
他微微垂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宽阔的肩膀似乎有些垮塌,不再是平日里那副顶天立地、仿佛能扛起一切的冷硬姿态。炉火的微光只能照亮他低垂的侧脸轮廓,下巴上坚硬的线条绷得死紧,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湿透的头发贴在额角,还在往下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他深色的裤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