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夜风怒号,卷起万千松针。
王重阳一双清眸落在叶无忌身上。
“不错。”王重阳开口,“能在老毒物手下支撑这许久,你的先天功,已算登堂入室了。”
叶无忌不敢怠慢,抱拳躬身,沉声道:“前辈谬赞,晚辈侥幸而已。”
他心中雪亮,眼前之人是何等身份,然对方不点破,他自当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便是江湖规矩。
王重阳微微颔首,目光示意他继续。
叶无忌定了定神,遂将古墓一行,从头至尾细细禀明。
当初他奉王重阳之命,化解古墓之怨,到得见小龙女,再到与李莫愁那番阴差阳错的纠葛,无一隐瞒。
当说及尹志平竟私闯后山禁地,意图玷辱小龙女清白,反被自己撞破,废去一身武功之时,王重阳那两条长眉微微一挑。
“全真门下,竟出了这等孽障……”他低声一叹,语声幽幽,听不出是惋惜,还是愤怒。
叶无忌觑着他神色,将话头接了下去:“尹志平一身修为已散,也算得了应有的惩戒。”
王重阳却未接此话,只垂下眼帘,长袖中的手指微微捻动,似在计较什么久远之事。
叶无忌话锋一转,又讲到自己如何机缘巧合,竟得小龙女倾心,又如何与赤练仙子李莫愁定下约定,教她玉女心经。
“你这小子……”王重阳听到此处,先是一怔,继而仰天大笑,笑声洪亮至极。
“……倒真有种!”
这笑声来得突兀,将叶无忌都听得一懵。
这还是那个清冷孤高,勘破世情,一心求道的重阳祖师么?
叶无忌心中一动,立时明白,王重阳此番感慨,怕是忆起了自己与那位古墓派祖师林朝英的往事。
他与林朝英,一生纠缠,终是一场情天恨海的遗憾。
如今见晚辈弟子竟有此“齐人之福”,虽看似荒唐,却又何尝不是弥补了他心中的一分缺憾,故而失笑。
笑声骤歇,王重阳脸上复又笼上那层平淡无波的神色。
他盯着叶无忌,语气转为凝重:“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亦最是销魂。你如今周旋于二人之间,如履薄冰,一念之差,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前辈教诲,晚辈谨记。”叶无忌躬身应下。
此言不虚,他自己心中又何尝不明白这其中的凶险。
“你方才与欧阳锋一战,我对你先天功的进境,已了然于胸。”王重阳话锋再转,直指武学根本。
叶无忌精神一振,抱拳道:“正是。晚辈似已触摸到‘无为而胜’的门槛,却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不得其门而入。”
他知道,这便是天大的机缘到了,祖师爷有意亲自点拨。
“先天功第四境,‘无为而胜’,要旨在于心无挂碍,意在剑先。”
王重阳缓缓道来,“第五境,‘天人合一’,以身为炉,熔炼天地自然之道。至于那传说中的第六境,‘先天功成’,便能勘破生死玄关,羽化登仙。”
叶无忌屏息凝神,将每一个字都烙印在脑海之中。
“这后三境,重在一个‘悟’字,而非一个‘练’字。”王重阳抬起手,遥遥指向天边那轮残月,“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旁人说的,终究是旁人的道理,落了言筌。你自己悟出来的,才是你的大道。”
此番话语,高深莫测,却又直指本心。
“多谢前辈指点迷津!”叶无忌心悦诚服,长揖及地,这一拜,敬的是他开宗立派的功业,更是敬他这番直透武学本源的胸襟。
王重阳摆了摆手,道袍无风自动:“你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几个闪烁,便没入了林木深处,再无踪迹。
叶无忌目送他身影消失,长身而立,久久未动。
山风从他破损的衣袍间穿过,带着一丝凉意。
他脑中反复回响着王重阳的话,又将方才王重阳与欧阳锋交手时,那一根松枝上蕴含的剑理,一招一式,在心中拆解、推演了千百遍。
忽地,他心头一凛,记起一事:杨过那小子,只怕还被欧阳锋点了穴道,僵在原地!
他不敢耽搁,足下一点,身形如箭,循着来路飞速折返。
穿过数重密林,前方火光跳动,那片空地上的篝火依旧烧得正旺。
果不其然,杨过正保持着一个古怪的姿势,如一截木桩般僵立在火堆旁,双目圆睁,动弹不得。
见叶无忌回转,杨过眼中迸出狂喜,嘴里“咿咿呀呀”,却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叶无忌掠至他身前,食中二指并拢,疾点他腰间“环跳”、“居髎”二穴。
一股和煦真气透穴而入,杨过只觉身子一软,经脉中堵塞的真气立时宣泄开来,险些瘫倒在地。
他急忙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我义父呢?”杨过一恢复过来,便急切地问起欧阳锋的下落,语气中满是孺子对严父的关切。
叶无忌心中暗叹一声,这小子,当真将那疯疯癫癫的老毒物视作至亲了。
然转念一想,杨过肯将拜欧阳锋为义父这等惊世骇俗的秘密与自己分享,足见其心底已然拿自己当作了过命的兄弟。
思及此,再想到自己得了小龙女的青睐,算是横刀夺爱,抢了这小兄弟的“正缘”,叶无忌脸上不禁有些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