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开封张家”、“禀告英国公”这等看似牵强却又能与国公爷扯上关系的借口……这一切的古怪,此刻仿佛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心中瞬间有了决断,敌意尽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更加审慎的态度。他缓缓抬手,示意己方人马彻底收起兵刃,后退半步,以示无害。
然后,他不再犹豫,郑重地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那半块雕刻着狻猊、象征着绝对机密与信任的铜符,在微弱的月光下,极其谨慎地展示给赵破虏看,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无比的郑重:
“我等奉英国公张辅张爷密令,兵分两路,一路沿可能路径搜寻接应,一路在此关键隘口静候‘贵人’法驾。” 他的目光若有深意地、极其恭敬地扫过被严密护卫的朱瞻基,然后紧紧盯住赵破虏的双眼,“此符为证。家主有令,不惜一切代价,护卫‘贵人’周全入京!”赵破虏看到那狻猊铜符,再听到对方这番毫不掩饰、直指核心的低语,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一股巨大的如释重负感涌上心头!但他并未擅自做主,而是立刻侧身半步,转向被严密护卫在中央、作账房先生打扮的朱瞻基,以极低的声音、带着请示的语气道:“东家,信物无误,确是张爷麾下。您看……?”
一直沉默观察的朱瞻基,灰巾下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对方首领及其手中那确凿无疑的狻猊铜符,又掠过那些已然收起兵刃、姿态转为恭谨的骑士。
然而,与赵破虏的如释重负不同,朱瞻基的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瞬间掀起了更猛烈的惊涛骇浪!
一个更冰冷、更惊悚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出:可是……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他们怎么知道我离开了龙舟,轻装简从,伪装潜行?!
临清运河上的替身之死、黑石峪的精准伏击、山神庙的“恰巧”救援、乃至那效力奇佳却来历蹊跷的金疮药……这一路上所有“恰到好处”的“巧合”与“援手”,此刻如同无数碎片,在这狻猊铜符出现的瞬间,骤然拼凑成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英国公张辅,固然是国之柱石,是两朝重臣,理论上绝无可疑。但……这接应也未免太过“精准”了!精准得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始终在黑暗中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并能提前调动力量,在他最需要的时刻“恰到好处”地出现!
这到底是雪中送炭的忠诚援手?还是……另一张更大、更精致的罗网,在临清绞杀失败后,换了一种更隐蔽、更可怕的方式,诱他入彀?
突然,朱瞻基好像被一道暗流击中,瞬间好像开悟了一般:英国公……他执掌京营,权倾朝野,麾下岂乏奇人异士?暗探死士自然不在少数。这狻猊铜符能调动如此精锐,行事如此隐秘精准,这般手笔,这般能量……与这一路上那若隐若现、仿佛无所不在的神秘大网,何其相似!难道……难道幕后那双黑手,并非远在天边,而就在这即将抵达的京城之内?甚至……就是这位他原本打算倚为干城的托孤重臣?!
巨大的恐惧和猜疑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几乎要立刻下令格杀眼前所有人,然后不顾一切地遁入荒野!
但就在这念头升起的刹那,朱瞻基强行用惊人的意志力压下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命令。他深吸一口气,灰巾下的脸庞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度挣扎后的冰冷决断。
此刻翻脸,风险极大。对方人数相当,皆是精锐,一旦动手,胜负难料,即便惨胜,也必然暴露行踪,再难隐匿入京。若对方真是忠臣,则自断臂膀,亲者痛仇者快。若对方真是敌人……此刻翻脸,无异于逼他们立刻动手。
眼下情势,唯有……将计就计!先假意相信,利用他们的力量快速、安全地抵达英国公府!只要见到张辅本人,一切自有分晓!若真是陷阱,在英国公府门口,反而可能是对方最不易发动的地方!
电光火石间,朱瞻基已做出了当下最艰难也最明智的抉择。他压下滔天的疑虑与恐惧,微微抬首,对着赵破虏,极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是一个带着沉重分量和无数未言之语的示意。
得到主人这来之不易、含义复杂的首肯,赵破虏心中虽定,却也感受到了一丝异样的凝重。他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对方才的冲突略表歉意,并明确下一步行动:“原来真是张爷麾下!方才情势所迫,多有得罪!既是一家人,事不宜迟,请速速引路,面见公爷!”
对方首领见“账房先生”终于点头,心中再无怀疑,态度愈发恭敬,立刻重重点头,抱拳道:“明白!请随小的来,小的知道一条更快捷隐蔽的小路,直抵德胜门!”
他不再多言,迅速指挥麾下人马变换阵型,分出精锐前导与两翼护卫,将赵破虏一行人,尤其是将核心的朱瞻基如同众星拱月般护在中央。
一行人马无声无息地加速,融入更深的夜色,朝着北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被紧密护卫着的朱瞻基,低垂着头,仿佛因疲惫而萎靡,但灰巾之下,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冰冷地扫视着前方引路者和两侧护卫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全身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致。
信任早已在接连的背叛与诡异中消耗殆尽。此刻的“安全”,或许正是最深沉的险境。他握紧了袖中暗藏的短刃,准备迎接任何可能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