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听话老实的,就该干最脏最累、最没有好处的活?
当然了,虽然尔朱荣尚未彻底展露锋芒,但也绝对不是好相与之辈,绝对算不上是“老实人”。
另一方面,他也并不是非常在意区区一个平城的财富,士卒不能参与屠城的怨言,他更是毫不在乎。
在尔朱荣的调教下,契胡兵们还不敢因为赏赐迟到就敢炸刺。
是的,在这个年头“屠城”本就是攻城士卒获胜之后应得的“福利”。
要不然光靠朝廷不定期给的一星半点军饷,怎么能够驱使士卒拿自己的性命来换。
从客观规律来讲,手里有刀子的人最终一定会死,但绝不会是被饿死一这就叫“生命自有其出路”。
这里所谓的“屠城”并不是一口气要把城里人全都杀光。
如果这回让尔朱荣来主持,他一定会事先将城中里坊分为若干局域,再让各幢各队各自“承包”一片,同时规定好封刀的时限及上缴的比例。
这样一来,士卒们既不用担心自己抢晚了被同袍抢先,也要顾及效率,尽量在封刀前搜刮更多、更便于自己私藏的财物。
这样一来,城中平民的伤亡反而会大大降低。
毕竟刀子砍多了也会钝。忙着杀人泄愤,就会眈误搜刮的功夫一士卒的内核目的,始终是求财。
但是照现在的局面来看,平城的老百姓就不会有这种以财换命的机会了。
因为入城的官军本就是原属元或的、被打散了的残兵败将。短时间内,李崇也没有重新在队伍中重建组织和纪律,也就没法安排约束士卒,有秩序、有组织地进行搜刮:
没有划分片区,则意味着同一户人家会遭遇好几伙官军的反复劫掠搜刮。
用钱财买命,终究会有花光的时候,后来的士卒如何相信你家里,就真的一文钱一两面都没有了呢?
又凭什么甘心你把钱财都给了先来的人,自己只能干瞪眼呢?
而没有封刀的期限,则会让劫掠的官军有充足的精力和动力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搜刮。
手里的刀子让他们有信心逼问出每一处地窖、每一文藏起来的钱财。如果问不出来,刀子自然也不会客气。
故而他们的“屠城”必将是真正意义的屠城,也必然是血腥而又低效的。
当然啦,尔朱荣才不会在乎平城百姓的死活。
他好奇的是,这帮洛阳鲜卑子弟到底还有多少战斗力,另一方面也是有意养寇自重——不然他如何取得讨伐叛军的全部指挥权?
从卢喜、乐举等人的角度来看,官军又一次展现出了原有的底色。
在他们控制东向城门,拼命带着所有人往大白登山逃跑的时候,平城西面、
南面城门如不设防一般洞开,而官军也是一窝蜂的涌入城中,拿着刀子挨家挨户讨要军饷。
一时间城中火光冲天、烟尘四起,历经七帝、花了近百年时间,从各地名山大川收集而来的巨木,都成为了浩劫的最佳燃料。
一切雕梁画栋在火花中升华汽化,最终徒留漫天的劫灰,那些三十年前没有跟随孝文皇帝南下的八部鲜卑,纷纷成为洛阳同族的刀下之鬼,终于追随孝文帝而去。
这座“模邺、洛、长安之制,里宅栉比,人神猥凑”的都城没有毁在蠕蠕马蹄下,也没有毁在六镇叛军手中,而终于毁在了当初建设者的子孙的刀下,而他的下一次复兴还不知是何年何月。
怀荒义军的拖累虽多步伐也乱,也终于在官军抽出精力之前,逃到大白登山暂时休息片刻,距离他们的成功逃亡仅剩一步之遥。
但是与此同时,元渊也到了。
元天穆和预定接替费穆的崔暹被他扔在后面,仅带了几名随从,便在平城收复的一日后赶到了现场。
时至今日,朝廷的权威尚未完全被败坏。
换上峨冠博带的元渊策马步入平城,李崇、尔朱荣等各级军官,还有恒州大大小小幸存的官吏也赶紧出来迎接。
他们都知道,虽说李崇是名义上的北讨大都督,但是元渊更能代表来自洛阳的最高意志。
在元渊的强烈要求下,李崇不得不亲自出面在各处一一救火既是弹压地面约束军伍,也是字面意义上的救火。
而军纪最为严明、建制最为完整有序的尔朱荣部契胡兵,便毫无疑问的接下了追击怀荒军的任务。
尔朱荣将摩下四千契胡兵分为两路,一路由堂侄尔朱兆带领,封闭大梁山和白登山之间的孔道,防止怀荒军北逃。
一路则是由他亲自带领,紧紧咬住怀荒军的尾巴。
见契胡兵来势汹汹,乐举一面催促人马抓紧上山,构建营地工事,一面也是亲自带人断后阻击。
怀荒军对官军的追击本就早有预料,虽然时间仓促,可留下阻击的士卒多是家中长子,为了家人的安全,甘愿接受这九死一生的任务,一扫之前战败后的颓势,硬顶了契胡兵大半日。
奈何在元渊和李崇的强力约束下,疲沓的官军残兵也终于集结出城。
但是尔朱荣却传来信息,请求元渊带着这伙残兵绕行白登山东麓作攻山之势:
这些抢够了的残兵败将人数虽多,但绝不是心怀死志的怀荒军的对手,让他们直接添加尔朱荣和乐举之间的战场,反而是添乱,不如从山势稍缓的东麓佯攻,以扰乱乐举的军心。
元渊素知尔朱荣知兵,更是知道洛阳台军的成色,于是从谏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