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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1 / 2)

第74章第七十六章

薛殊将这几十口箱子搬出来,当然不是为了惹人眼馋。她事先拟好册子,点到名字的义勇挨个上前,从她手里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份薪酬和犒赏。是的,犒赏。

第一个被点到名字的是黎北亭,他其实还有点懵懵懂懂,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沉甸甸的钱袋和质地柔软的细布被发到手上,他才猛地回过神:“大、大人……”

“我知道这些日子,你们过得艰难,尤其是你,"薛殊的语气是那么真诚,看着这个广南汉子的眼神又是那么温柔,像是洞悉了他埋在心底的苦楚,“你的家人不在了,可你还活着,日子也总要过下去。”黎北亭的眼眶就红了。

这是不应该的,因为活在这个世道中的人都是卑微如草芥一般。高高在上的贵人们不会留意他们,纵兵闯入城中的北军也不会因为他们的卑微就格外网开一面。

他们本已经习惯了、认命了,就这样麻木地过下去,熬一天算一天,身边的同伴都是这样过来的,有什么忍不下、熬不住的?可这样的麻木,突然在大穆天使的这双眼里分崩离析。那些无人知晓的委屈、苦楚,就这么翻涌上来,叫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泣不成声。

薛殊没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将该他的那份犒赏递给他。黎北亭拿袖子抹了抹眼角,抱着赏赐走到一边,文真继续念着名字,那些义勇们一个个走出队列,从薛殊手里接过赏赐。

一开始,他们是不相信的,不相信那些钱财和布匹就这样交到自己手里,也不相信粮种会平白分发给他们一一这怎么可能呢?他们有做什么值得奖赏的事吗?

大穆天使说,他们这两个月很辛苦,除了修葺城内工事,操练也不曾懈怠,疫情爆发时每个人都在帮忙,现在要冬耕了,他们也未曾叫苦叫累。这些她都看在眼里,所以她要好好奖赏他们。

可为什么呢?这不是他们本该做的事吗?

西卷城是他们的家,他们修葺工事是为了保护自己,应当应分;操练也是同样的道理,官府靠不住,他们只有变强大了,才能抵抗北军,守护家园;疫情爆发那会儿,他们就住在城里,如果不妥善安顿好病者,很快就会一传十、十传百,谁也逃不掉。

至于冬耕……为什么要耕地?还不是为了收获粮食,那些粮食难道他们不吃吗?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吃大锅饭,饥一顿饱一顿,连大穆天使也不例外。如今好容易不打仗了,就算天使不发话,他们也是得想法子将田地拾掇起来啊。这些不都是应该做的吗?

怎么就能得到犒赏了呢?

凭什么?

他们想不明白,可犒赏已经发下了,沉甸甸的铜钱,光华夺目的金锭银锭,色泽美丽的布匹,还有雪白的糯米、黄澄澄的糙米,就在他们怀里。他们有人失去了爹娘妻儿,可更多的家人尚在,这些赏赐拿回家,足够给妻子和老人做一身新衣,再熬一锅热腾腾的糙米粥,一家人都能吃个饱。等到过几天,粮种种下去,绿油油的秧苗长出来,如果老天保佑,不要出现大的自然灾害,几个月后就能得到不错的收成。到时交了赋税一一从眼下的形势看,这赋税多半是交给大穆使臣,那可太好了,他们都看得出来,天使是个宅心仁厚的好人,一定不会盘剥太过,这样他们就可以将剩下的粮食藏进地窖里,加上发给他们的赏赐和财物,毁于战火的家业或许就能一点一点重新置办起来。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他们不仅从北军南下的战火中逃过一劫,还获得了不菲的赏赐。

有人忍不住伸出手,在脸上狠狠揪了一把。很痛,不是做梦。

他们就忍不住弯下腰,当着乡邻和同袍的面,毫无形象地嚎啕起来。大

如何将一群与自己原本没有关联一-既无亲缘,也非同胞,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人绑定在一起,乃至愿意为自己所用?从踏上广南土地的一刻起,薛殊就在琢磨这件事。同吃同住同行同练是个法子,朝夕相处才能培养感情和信任度,但这还不够。

她必须让这些人知道,只有跟着自己,他们才能得到财物和犒赏,才能过上好日子。

所以她坚持亲手将犒赏发给他们每一个人,哪怕这些时日以来,他们断断续续召集的义勇已有六七百人。

她暂时还没法叫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但没关系,他们已经记住她,记住她的面孔,也记住她发到手里的犒赏的分量。他们混乱的脑筋还没想清楚,可他们的心已经有了倾向。薛殊是个很公平的人,义勇们又干活又操练,她给钱;带着他们干活和操练的辽东军,她也没落下。

她不确定他们还是正规军时,每月发到手里的粮饷有多少,她现在家底有限,也不敢大撒币。好在辽东军的人数不多,她按照义勇们的双倍发放,倒也不算太肉疼。

但被她亲自将犒赏送到手里的岑宁就惊了。“郎、郎君不必如此!"他舌头打结,那么温厚稳重的一个人,居然打起结巴,“我等性命皆为郎君所救,效力原是应该,怎敢奢求赏赐?”薛殊仍旧是亲切而真诚的,不曾勉强他,只是用商量的口吻劝说。“可广南毕竟不是故土,出门在外,怎能不带些钱财傍身?"她没讲什么官话、套话,每个字都很实在,“我不知诸位将军日后会将如何,可我知这天底下的事,不能用钱财解决的,很少。”

“我视诸位将军如手足,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将军若为难,别当这些是犒赏,就当是我一片心意,可好?”

她把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未免不近人情。可岑宁依然没有立刻收下,而是扭头看向人群后的一道身影。薛殊知道他在看谁,她也跟着把头转过去。不远处的矮墙投落一带阴影,云澈站在阴影里,也正望向这边。他用一个非常随意的姿势斜倚墙角,在觉察到岑宁的目光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岑宁长出一口气:“如此,在下厚颜了。”他接过犒赏,那一堆东西分量不轻,饶是如此,他仍然艰难地从财物缝隙中伸出两只手,冲薛殊行了个军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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