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
桦山久守怔了怔,低头道:“老臣不敢说。”
“说。”
“……是人心。”桦山久守缓缓道,“年轻一代的武士,有的想学明人,有的恨明人,有的两头都不靠,整日喝酒闹事。而那些浪人,更是无根浮萍,早晚要出事。”
岛津纲贵点头:“所以,这三十个名额,是个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让那些不安分的、有野心的、想去拼一把的浪人去。让他们去新大陆,搏一场富贵。若成了,他们回来,是萨摩的功臣,也是朝廷的功臣。萨摩与朝廷的关系,会更紧密。若败了——”
他顿了顿:“败了,也不过是少了几十个浪人。对萨摩,不伤根本。”
新纳忠清眼睛一亮:“主公高明!这是把烫手的山芋,扔给了大海!”
岛津纲贵没有笑。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缓缓道:
“新纳,你亲自去办这件事。人选,要精。太野的不要,太老的不要,有家室的……尽量选孤身的。告诉他们: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但若能回来,就是人上人。”
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人:
“这件事,办好了,萨摩在朝廷那里,又多一分筹码。办砸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三人都明白。
五月十五,长崎港。
一张告示贴在了港口的布告栏上,周围挤满了人。
告示是用汉文和倭文双语写的,抬头几个大字格外醒目:
“招募跨洋远征义勇”
告示下面,密密麻麻写着招募条件、报酬、风险、以及——最吸引人的那句话:
“凡入选者,每人安家银五十两,每月饷银五两。若能立功,另有重赏。若能活着归来,可直接归化大明,亦可携银返乡置业。”
五十两。五两。
人群沸腾了。
“五十两!我的天,够买三亩好地了!”
“每月五两,干一年就是六十两!赶得上普通武士三年的俸禄!”
“可那得去新大陆啊!听说海上要走一两个月,风暴一起来,船就翻了……”
“怕什么?留在东瀛就不死了?前年争水,死了七八个,抚恤才给了二十两。这一去,就算死,也是五十两安家!值了!”
“对对对!算我一个!”
报名处前排起了长龙。有穿着破烂的浪人,有面黄肌瘦的破产农民,甚至有几个穿着还算体面的下级武士——想来也是家境败落,走投无路。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队尾,眼神热切又带着一丝紧张。他叫清水利久,原是肥前藩的下级武士,父亲战死,家道中落,如今靠打零工度日。
“喂,你也是来报名的?”旁边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问。
清水点头。
汉子打量他一番,摇摇头:“你这身板,能行?海上可不是闹着玩的,风浪一来,站都站不稳。”
清水咬了咬牙:“能行。我从小在海边长大,水性好。”
汉子哈哈一笑:“行,有志气!到时候咱们一条船,互相照应。”
两人聊了起来。汉子姓高桥,原是萨摩的浪人,杀了人跑出来的,已经躲藏了三年。
“这日子,我过够了。”高桥压低声音,“像狗一样东躲西藏,还不如去海上搏一把。死了拉倒,活着——就是人上人。”
清水点头,没有接话。他望着远处海面上那些巨大的蒸汽船,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那是明人的船。是征服者的船。
可他,一个倭人浪人,却要登上这些船,去为征服者卖命。
可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路吗?
“下一个!”报名处的吏员喊道。
清水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前去。
五月廿二,北京英王府,樱院。
院中那几株东瀛樱花,今年开得格外好。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樱坐在廊下,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周世诚亲笔,厚厚三页,详细禀报了“龙旗西指”计划的批准经过,以及东瀛各方的反应。
她读完信,沉默良久。
阿蕖端茶过来,轻声道:“夫人,信里说什么?”
樱抬头,望着那几株樱花:
“郑将军,明年二月要出发了。”
阿蕖一怔:“去那个……新大陆?”
樱点头:“三十八万两银子,七艘船,四百多人。其中,还有三十个东瀛浪人。”
阿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樱站起身,走到樱花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阿蕖,你说,那些浪人,为什么要去?”
阿蕖想了想:“为了钱吧。告示上写的,五十两安家,每月五两饷。”
樱摇摇头:“不止。他们是为了——一个可以活下去的‘地方’。”
她看着手中的花瓣:
“东瀛已经没有他们的位置了。旧时代过去了,新时代又不肯接纳他们。他们成了多余的人。郑将军这支舰队,给了他们一个机会——去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阿蕖似懂非懂:“那……是好事?”
樱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那些樱花,轻声道:
“天海大师说过一句话:樱花最美的时候,不是枝头绽放,而是飘落之后,化作春泥。”
她顿了顿:“这些浪人,就是那些飘落的樱花。但愿他们落地的地方,是一片沃土。”
她转身,走向书房。
那里,有一封需要回复的信。
崇祯三十年二月十八,黄昏。
浦贺港外海,七艘巨舰静静停泊。夕阳的余晖洒在它们身上,将黑色的船体染成暗红。
“神机三号”、“神机四号”、“神机五号”——三艘蒸汽船居中,两艘改良福船分列左右,两艘补给船紧随其后。它们将在明日卯时,乘着黑潮初起的时刻,拔锚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