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接过来看。
领导在信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
“请林杰同志阅处。原则:依法依规,不枉不纵。注意:既要清除腐败,也要保护科研生产力。”
“这个批示,你怎么理解?”领导问。
林杰仔细看了两遍,抬起头:“我的理解是,查,要坚决查到底。处理,要依法依纪。但同时,要做好后续工作,确保关键技术不中断,科研团队不散架。”
领导点头:“是这个意思。但做起来,分寸很难把握。查轻了,腐败除不掉;查重了,可能伤筋动骨。这个平衡点,你要找到。”
“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领导看着他,“林杰,改革难,反腐更难。因为你要动的,不是一两个人,是一套运行多年的潜规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利益网。这张网上,挂着名声、挂着利益、挂着人情,甚至挂着一些看似正当的理由。”
他走到林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压力大。但这件事,只能你做。因为你有医生的底子,该动刀的时候不手软,该缝合的时候又细致。”
从领导办公室出来,已经九点四十。
李维送林杰到电梯口,小声说:“林书记,领导刚才的话,您要仔细体会。保护科研生产力这个提法,很有深意。”
“我明白。”林杰点头,“谢谢李秘书。”
回到教育部办公室,许长明已经等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
“林书记,又有一封信。”他递上一个信封,“直接寄到您办公室的,今早刚到。”
林杰拆开信封。
这次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用的是老式的竖排红格信纸,毛笔字,苍劲有力。
信很短:
“林杰同志:闻你在查周永春事,甚慰。科研经费,国之血汗,岂容蛀虫挥霍?然永春其人,虽有过,但在高温涂层领域,确有独到之处。当年我主持某型号攻关时,其团队提供之材料,解决大问题。今若因此事废其才,实为可惜。望在依纪依法之前提下,给其戴罪立功之机。老朽冒昧,望海涵。陈启明,某年某月某日。”
陈启明。这个名字让林杰心里一震。
这位老人今年九十三岁,是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中科院资深院士。
他早已不问世事,闭门着书,连每年的院士大会都很少参加。
现在,他亲笔写信,为周永春说情。
“信怎么送来的?”林杰问。
“是一位老警卫员送来的,说是陈老交代,务必亲手交到您手里。”许长明说,“送信的人还说,陈老最近身体不好,这信是他躺在病床上写的。”
林杰拿着信纸,感觉有千斤重。
如果说之前六位院士的联名信,他还可以看作是学术圈的施压,那陈启明这封亲笔信,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这位老人,一生奉献给国防科研,从未为自己或家人谋过半点私利。
他的话,纯粹是从国家利益出发。
“林书记,”许长明小声说,“陈老的信,和之前那封联名信,性质不一样。他老人家是真的惜才。”
林杰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信纸上那些苍劲的毛笔字。
“高温涂层领域,确有独到之处解决大问题”
他想起昨天在协和医院,周永春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科学家,如今成了腐败分子,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审判。
但如果陈老说的是真的,如果周永春团队的技术,真的是国家急需的,真的在关键型号上发挥了作用
手机响了,是科技部张部长打来的。
“老林,看到陈老的信了吗?”
“刚看到。”
“我这边也收到一封,内容差不多。”张部长叹气,“陈老还给我打了电话,亲自交代。他说:‘小张啊,人才难得。周永春是有错,但罪不至死。他那套高温涂层技术,美国对我们禁运,俄罗斯的要价高得离谱。我们自己的东西,虽然有点瑕疵,但能用,而且一直在改进。要是把他关进去了,这套技术可能就断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能怎么回答?”张部长苦笑,“陈老那样的人,一生为国,现在躺在病床上操心这事,我敢说个不字?但我也说了,最终要看调查结果,依法处理。”
挂了电话,林杰对许长明说:“让调查组把周永春团队的技术成果报告调出来,我要看。特别是那些已经应用到重点型号上的技术,到底有多重要。”
林杰没回答。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毛泽东选集》,翻开一页。
那页上有一段话,他以前当医生时经常看:
“治病救人的方针,就是对以前的错误一定要揭发,不讲情面,要以科学的态度来分析批判过去的坏东西,以便使后来的工作慎重些,做得好些。这就是惩前毖后的意思。但是我们揭发错误、批判缺点的目的,好像医生治病一样,完全是为了救人,而不是为了把人整死。”
他合上书。
下午两点,技术评估报告送到了。
很厚,一百多页。
林杰快速翻阅,重点看应用部分。
报告显示,周永春团队研发的三种高温涂层材料,已经用在某型航空发动机和某型导弹上,性能指标达到国际先进水平,部分指标领先。
评估结论写得很谨慎:“该团队在高温涂层领域的技术积累深厚,部分成果填补国内空白。若团队解散,技术传承可能中断,相关型号的后续改进将受影响。”
附页有几位同行专家的匿名评审意见。其中一位写道:“周的技术确实有问题,但国内做这个方向的,他的团队是最强的。其他人要么刚起步,要么水平差一截。”
另一位写得更直白:“我们现在批评他腐败,但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