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胆外科医生办公室,早交班刚结束。
白板上还写着昨天的出入院人数和重点病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消毒水的味道。
十几个医生围坐在会议桌旁,有人还在打哈欠。
科室主任陈一鸣合上病历夹,扫了一圈:“‘儿科强基’的文件都看到了吧?院里刚开了会,要求各科室支持儿科建设。我们科要出一个人,去儿科轮转三个月,协助带教新招的转岗医生。”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刚才还昏昏欲睡的医生们,这会儿都清醒了。
大家互相看看,没人吱声。
儿科?
那可是全院公认的坑,累得要命,穷得叮当,风险还高。
去年儿科走了四个医生,只招进来一个。现在还要去支援?
“主任,”一个主治医师忍不住开口,“咱们肝胆外科本来就缺人,每天手术排得满满当当,再抽走一个,活儿谁干啊?”
陈主任看了他一眼:“这是政治任务。国家投入六百亿加强儿科,咱们医院作为龙头,必须带头响应。不光咱们科,心内科、呼吸科、消化科……每个大科室都要出人。”
“那……轮转有什么好处吗?”另一个医生小声问,“听说儿科津贴是提高了,但咱们去支援的,津贴算谁的?”
“院里说了,轮转期间待遇不变,另外每个月给三千块钱补助。”陈主任顿了顿,“但要说好处……主要是经历。以后评职称、升副高,有基层轮转、多科室经历是加分项。”
这话说得委婉,但大家都听懂了,没啥实质好处,就是去吃苦的。
会议室里又没人说话了。
陈主任皱了皱眉:“没人主动报名的话,那就科里安排。按年资来,从年轻的开始轮。”
这时,坐在角落的林念苏举起了手。
“主任,我去。”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
陈主任也愣了一下:“念苏,你想好了?你是主治,刚评上不久,正是积累手术量的关键时期。去儿科轮转三个月,对你个人发展……”
“我想好了。”林念苏站起来,“我是党员,国家有需要,我应该上。而且……”他顿了顿,“我想去看看,儿科到底难在哪里。”
几个老医生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轻轻摇头。
散会后,林念苏的同组医生张涛把他拉到一边。
“念苏,你傻啊?”张涛压低声音,“儿科那地方,是人待的吗?我老婆就是儿科护士,天天回来跟我哭,说家长难伺候,孩子病变化快,医生压力大得晚上睡不着觉。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林念苏收拾着桌上的病历,“就是想去看看。”
“你爸现在管这个事儿,你跑去儿科,别人会怎么说?”张涛左右看看,“肯定有人说你是作秀,说你靠你爸的关系镀金。你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林念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整理病历:“涛哥,谢谢提醒。但我觉得,正因为那是我爸推的政策,我更应该去看看实际情况。政策好不好,不是文件上写的,是一线医生和患者感受的。”
张涛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行吧,你执意要去,我也不拦着。但记住,在儿科,少说话,多观察。遇到不讲理的家长,别硬顶。孩子病情变化快,拿不准就请示上级。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
“明白。”
下午两点,儿科病区医生办公室。
和肝胆外科的宽敞明亮不同,这里拥挤、嘈杂。
办公室只有二十平米,挤了七八个医生护士,墙上贴满了各种通知、排班表和用药指南。
空气里除了消毒水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奶腥味和焦虑的味道。
儿科主任李秀梅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头发花白,眼镜腿上缠着胶布。
她正对着电脑写病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李主任。”林念苏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李秀梅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林医生?你来报到了?”
“是。”
“进来吧。”李秀梅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桌子,“那是你的位置。先熟悉一下环境,下午跟着我查房。”
林念苏放下包,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儿科医生值班须知:1 任何时候保持耐心;2 与家长沟通要详细;3 病情变化立即上报;4 保护自己,避免冲突。”
字迹有些模糊,看得出贴了很久。
一个年轻女医生端着水杯走过来,看了林念苏一眼:“你就是肝胆外科来支援的?”
“对,我叫林念苏。”
“知道。”女医生撇撇嘴,“全院都知道了,林副总的儿子来儿科体验生活。”
这话带着刺。
林念苏没接话,只是点点头:“以后请多指教。”
女医生愣了愣,没想到他这么平静,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我叫王小雨,住院医,在儿科三年了。那个……刚才的话你别介意,我们这儿压力大,说话直。”
“理解。”
这时,走廊里传来尖锐的哭喊声:“医生!医生!我孩子抽了!”
办公室里的所有人瞬间站起来。
李秀梅第一个冲出去,林念苏跟在后面。
走廊里,一个年轻妈妈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孩子脸色发青,四肢抽搐。
妈妈急得满脸是泪,话都说不利索。
“几床?”李秀梅一边跑一边问。
“17床!肺炎住院的,刚才还好好的……”王小雨跟在后面。
冲进病房,李秀梅已经抱起孩子放在床上,扒开眼皮看瞳孔。
“地西泮,静推!”
护士早已备好药,针头扎进孩子细小的血管。
林念苏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切。
在肝胆外科,他也经历过抢救,但那是成年人的抢救,有条不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