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
林念苏站在icu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里面,三床那个八岁男孩的抢救还在继续。
李敏没出来,护士们进进出出,推着治疗车,拿着血袋,脚步声急促得像擂鼓。
他掏出手机,盯着那条未读信息,是二十分钟前母亲苏琳发来的。
“念苏,把你那边所有病例的居住地、活动轨迹、发病时间,精确到小时,发我一份。”
他当时没顾上回。
现在他点开对话框,把手机里存的流调报告截图一张张发过去。
发完最后一张,他打字:“妈,你要这个干什么?”
几秒后,那边回过来:“建模型。”
林念苏盯着这两个字,愣了一下。
母亲干脆打来电话。
“念苏,你那边方便说话吗?”
“方便,妈你说。”
“我刚把三个区的水源数据调出来,结合你们那个游乐场的氯仿超标,做了个空间分布图。”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你发的流调我看了,五个病例,三个在江东区,一个在滨江区,一个在西城区。三个区水源互不联通,水源地也不同。”
林念苏心跳快了一拍:“那氯仿从哪来?”
“不知道。”苏琳说,“但有个规律,我把病例按发病时间标在地图上,最早的病例在西城区,三天后江东区出现两例,又过两天滨江区出现一例。”
“扩散?”
“不像扩散,像多点暴发。”苏琳顿了顿,“如果是水源污染,应该是某个片区同时出现病例,而不是这样逐区出现。而且氯仿半衰期短,在水里很快挥发,不可能持续污染这么久。”
林念苏脑子飞快转着:“那是什么?”
“我在想另一种可能。”苏琳说,“你那边腺病毒阳性率多少?”
“三十多。”
“对,三十多。如果单纯是病毒,阳性率应该更高。如果单纯是毒物,那腺病毒阳性怎么解释?”苏琳语速越来越快,“所以我建了个模型,环境毒素叠加病毒感染,导致免疫过激反应。”
林念苏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妈,你能确定是什么毒素吗?”
“不确定,但我在查文献。”键盘声噼里啪啦响着,“去年美国有个研究,说某种工业溶剂污染地下水,导致周边儿童肝损伤发病率上升。那些孩子不是直接中毒,而是长期低剂量暴露,肝脏处于亚健康状态,一感染病毒就扛不住。”
“什么溶剂?”
“三氯乙烯、四氯乙烯、二氯甲烷这类。”苏琳说,“都是常见工业污染物,电子厂、印刷厂、干洗店、五金加工厂都排。”
林念苏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游乐场旁边,有没有这类工厂?
“妈,我让流调组去查。”
“让他们查三个区的工业园区、排污企业、废弃厂房。”苏琳说,“特别是靠近水源的、有电子元器件加工的、有五金电镀的。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林念苏转身往流调组办公室跑。
流调组设在行政楼三楼,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大会议室。
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
七八个人趴在桌上,对着电脑和地图,眼睛都是红的。
陈医生站在白板前,正在画图。看到林念苏进来,他抬起头:“怎么了?”
林念苏快步走过去,把母亲的话复述了一遍。
陈医生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人:“小周,把三个区的排污企业名单调出来。”
小周噼里啪啦敲键盘,几分钟后投影仪上跳出一张表格。
“江东区,登记在册的涉水排污企业四十七家,其中电子元器件加工八家,五金电镀六家,印刷厂十二家,干洗坊二十一家。”小周指着屏幕,“滨江区,三十九家。西城区,五十二家。”
陈医生盯着那张表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太多了。”他说,“一个个查,查到猴年马月。”
林念苏走上前,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名单:“能不能按水源地划范围?”
“已经划了。”小周调出一张地图,上面标着三个区的水源地、供水管网、病例分布,“红色是病例,蓝色是水源地。你们看,病例不在同一个供水片区。”
林念苏盯着那张地图。
红色小点散落在三个区,确实不在一块。
“能不能把这些企业的排污口标出来?”
小周敲了几下键盘,地图上多了密密麻麻的绿色小点。
陈医生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登记在册的就这么多了。”小周苦笑,“没登记的谁知道多少。”
林念苏凑近屏幕,一个一个看。
突然,他指着西城区一个点:“这个是什么企业?”
小周放大一看:“西城电子元件厂,主要生产电路板,涉水工艺有电镀、蚀刻,排污许可证在有效期内。”
“旁边是什么?”
“一条小河,汇入西城区水源地的上游水库。”
林念苏又指着江东区一个点:“这个呢?”
“江东五金电镀厂,三十年老厂,主要做金属表面处理,废水处理设施据说运行正常。”
“旁边呢?”
“也是条小河,汇入江东区水源地。”
陈医生凑过来,脸色凝重。
“你的意思是,这些厂都在水源地上游?”
“不止上游。”林念苏指着地图,“你们看,西城区那个厂,离第一个病例的小区只有三公里。江东区那个厂,离后来那两个病例的小区不到五公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小声说:“但滨江区那个病例,附近没这类厂啊。”
林念苏愣了一下,又看地图。
滨江区那个红色小点周围,确实没有绿色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