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禾走到一扇门前,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林念苏站在门口,用手电筒照进去,看了看里面的情形。
这个房间至少有一百多平方,堆满了纸箱。
有的摞得很高,快顶到天花板了。
有的散在地上,纸箱已经破了,里面的纸页露出来,泛黄的、卷边的,像一堆垃圾。
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地上有积水,踩上去粘粘的。
墙角堆着几把破椅子,一把拖把,一个生了锈的铁桶。
“就是这里。”赵小禾说。“这些都是来不及销毁的。每个月,他们请人专门写,写完送进来,然后按日期打包。有些写错的,就扔在这里。”
林念苏走进去,手电筒照在纸箱上。
每个纸箱上都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日期和科室。
最早的日期是三年前,最新的是一周前。
他蹲下来,从一个破了的纸箱里抽出一本病历。
封面上写着“清远县人民医院住院病历”,患者姓名“张德茂”,住院号“”。
他翻开第一页,入院记录写着:
患者因“右下腹痛三天”入院,诊断为“急性阑尾炎”。
字迹工整,格式规范,像是用固定模板里套出来的。
他翻到手术记录:手术时间,2023年3月22日,手术名称“阑尾切除术”。
手术者签名处写着“王建国”,正是普外科主任的名字。
他翻到护理记录。
没有体温单,没有血压记录,没有术后护理内容。
只有一页护理记录单,上面写着“遵医嘱给予抗感染、补液治疗”,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不合逻辑。
做了手术的病人,怎么可能没有术后护理记录?
体温呢?血压呢?引流管呢?什么都没有。
他翻到最后一页,出院小结。
诊断、治疗经过、出院医嘱,写得很完整。
但患者签名栏是空白的。
没有签名。
没有家属签名。
什么都没有。
“这本病历的患者呢?”他问。
赵小禾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这个人不存在。”
“不存在?”
“名字是编的。住院号也是编的。病历里的所有内容,都是编的。”赵小禾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们每个月都要造一批。医生写病历,护士写护理记录,我签字。然后报上去,医保的钱就下来了。”
林念苏又拿起一本。
患者“李秀英”,女,六十二岁,诊断“脑梗死”。
住院十天。
病历同样完整,护理记录同样缺失。
患者签名栏空白。
他又拿起一本。
患者“王德福”,男,五十八岁,诊断“冠心病”。
住院八天。
同样。
他一连翻了十几本,每一本都是同样的模式。
病历完整,护理记录不完整,患者签名空白。
这些病历像是从一个工厂里批量生产出来的,格式统一,内容雷同,唯一的区别是患者的姓名和诊断。
“他们怎么选择造谁的名字?”他问。
赵小禾站在他身后,手电筒的光照着地面说:“有些用的是已经去世的人的名字。有些用的是外地人的名字。有些就是随便编的。他们有一个名单,几百个名字。每个月从里面挑一批,造病历,报医保。”
“几百个?”
“我见过的,至少三百个。”赵小禾悄悄地说,“我在护士站干了三年,每年都见到新的名字。有些名字重复出现,有些只用一次。他们说,不能老用同一个名字,会被查出来。”
林念苏站起来,看着满屋子的纸箱。
这里有多少病历?几百本?几千本?
每一本都是假的,每一个病人都不存在,每一笔报销都是偷来的。
“他们做了多久了?”林念苏继续问。
“我来了就有。”赵小禾想了想说,“至少五年。老护士说,以前就有。只是规模没这么大。这两年越来越厉害了。”
“为什么?”
赵小禾回应道:“因为没人查。县里不管,市里不管,省里也不管。医保局的人,每年都来检查,每次都是吃顿饭,看看报表就走了。马局长跟王主任关系好,两个人经常一起吃饭。检查的事,从来不是问题。”
林念苏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开始拍照。
赵小禾站在门口,替他望风。
他拍得很仔细,病历封面、入院记录、手术记录、出院小结,每一页都拍清楚。
他拍了十几本,手机内存快满了。
他停下来,把手机装进口袋。
“够了。”
赵小禾点了点头问了一句:“林医生,这些证据,能治他们的罪吗?”
“能。”林念苏看着她说,“这些病历,每一本都是证据。照片拍下来了,跑不掉。”
赵小禾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跟我说的事,我会记着。你的名字,我也会记着。”林念苏低声说,“等专案组来了,我会让他们找你。你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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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医生,我怕的不是他们抓我。我怕的是他们抓不到。”赵小禾的声音有些发抖,“马局长上面有人。王主任也有关系。我怕他们跑。”
“跑不了。”林念苏的声音很坚定,“这次不一样了。专案组是中央直接派的,纪委监委牵头,公安配合。他们跑不了。”
赵小禾看着他,嘴唇抖动。
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念苏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