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接着说道
“我这些日子走了不少地方。”
“见过太多百姓。”
“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不是他们不勤快。”
“是赋税太重,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他转过身,看着张延年。
“老先生是读过书的人。”
“当知‘民为贵,社稷次之’的道理。”
张延年默然。
他当然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
真要触动自身利益,又是另一回事。
“新税推行,确实会让一些人受损。”
“但受损的,是那些田产过多的人。”
“得益的,是那些无田少田的百姓。”
“老先生觉得。”
“是该让少数人得益,多数人受苦。”
“还是该让多数人得益,少数人受损?”
张延年无言以对。
这些道理谁都知道。
他也不准备去和顾铭辩论。
顾铭送张延年出门。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回到堂内。
孙居仁还在等着。
“大人。”
他上前一步。
“今日多亏有您在。”
“否则那些乡绅,绝不会轻易罢休。”
顾铭摇了摇头,收拾好卷宗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造册的事,务必仔细。”
“若有问题,随时报我。”
孙居仁躬身
“下官定当尽力。”
顾铭点点头,走出县衙。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马车等在门外,黄飞虎看到他立刻迎上来。
顾铭上了马车,长舒一口气。
今日这一场。
算是开了个好头。
马车驶上官道。
夜色渐浓。
远处京城的方向。
灯火点点。
像星子落在人间。
顾铭掀开车帘。
看着那些灯火。
心中忽然涌起一丝感慨。
这世间。
有人锦衣玉食。
有人食不果腹。
而他要做的。
就是尽力让后者。
也能活得有尊严。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马车驶进城门。
黄飞虎开口说道
“大人,我今天又跑了一遍吏部,他们已经排查到最后两个道,都在南方。”
“最多再过七天就会彻底排查完,不过如果那个李裹儿没有上户,那就查不到了。”
顾铭微微颔首
“我知道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黄飞虎爽朗地笑了笑
“大人客气。”
过年的时候,顾铭给他和他手下都包了大红包。
数额都抵得上他们一年的俸禄了。
马车穿过街市,回到顾府。
顾铭下了车,踩着石阶走进门。
府内灯火通明,前厅传来笑语。
他走进厅内,苏婉晴、秦明月、阿音、柳惊鹊、齐棠、陈云裳都已入座。
李裹儿坐在最末,垂着眼,手里捧着茶盏。
顾铭在空位坐下。
朱儿立刻端上热茶。
“今日怎么这么晚?”
苏婉晴轻声问。
“去了趟宛平县。”
顾铭抿了口茶。
“给县衙的官吏和几个乡绅讲新税。”
“讲得如何?”
秦明月坐回椅上。
“该说的都说了。”
顾铭放下茶盏。
他顿了顿,看向桌上菜肴。
“先吃饭吧。”
众人动筷。
席间说起今日见闻。
阿音提起街上新开的绸缎庄,花样别致。
柳惊鹊和齐棠说起午后练箭时误中梅枝。
陈云裳则聊起新得的一本画谱,笔法精妙。
李裹儿始终安静,小口吃着饭。
偶尔抬眼,看向顾铭。
“长生。”
苏婉晴开口。
“新税推行,真能让百姓好过些?”
顾铭放下筷子
“能。”
“赋役合并,一概折银,官收官解。”
“少了层层盘剥,百姓负担至少能轻三成。”
秦明月点头
“我在书院听那些寒门学子说过。”
“他们家里,最怕的不是正税,是杂派。”
“今天收这个钱,明天收那个钱。”
“名目繁多,压得人喘不过气。”
顾铭看向她
“一条鞭法,就是要把这些杂派全砍掉。”
“只按田亩征银。”
“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
厅内安静片刻。
秦明月试探着问道
“那些乡绅会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
顾铭声音平静
“清丈已经完成,册子造好了。”
“田在那里,跑不了。”
“等一条鞭法落实,底层百姓的日子,都会好过一些。”
李裹儿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低下头,盯着碗中米饭。
米粒洁白,热气袅袅。
心中却一片冰凉。
齐九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像枷锁,沉甸甸地套在脖子上。
教规、血仇。
可顾铭的话,又像另一只手。
轻轻拨动她心底某根弦。
她想起马老粗糙的手。
想起年轻汉子哽咽的声音。
想起那句——
“狗官里,就没有好人吗?”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响。
李裹儿回过神,发现众人都已吃完。
朱儿和青儿开始收拾碗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