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抬起眼:“殿下有何高见?”赵楷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高见谈不上。只是觉得,有些事,欲速则不达。”他端起书吏刚奉上的茶,抿了一口。“江南道乃赋税重地,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推行过急,激起民变,反为不美。”顾铭没说话。赵楷放下茶盏:“顾大人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我说得太明白。”“江南道的改革,可以缓缓。不必那么着急。”顾铭看着他的背影。缓缓?这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殿下的意思,下官明白了。”顾铭开口,声音平静。“但陛下有旨,限期推行。下官不敢拖延。”赵楷转过身。他看着顾铭,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顾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事情本就艰难,哪怕慢一些,父皇也不会苛责你。”“如今朝局动荡,有些事,早做打算,总比临渴掘井来得好。”话说得很直白了。顾铭垂下眼:“下官愚钝,只知奉命办事。朝局大事,不敢妄议。”赵楷盯着他。良久,他忽然笑了。“好。”他点点头。“顾大人忠心可嘉。”他不再多说,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今日的话,顾大人好好想想。若改了主意,随时来找我。”说完,他推门而出。脚步声渐远。片刻后,顾铭冲着外面吩咐道:“备车。”“去京城衙门。”马车在街市上疾驰。顾铭靠在厢壁上,脑中回响着赵楷的话。赵楷想拉拢他这不难理解。不仅因为他是当前赵延的红人。也因为他荆阳学派的身份。但为什么他要说。江南道的改革,可以缓缓。马车在京城衙门前停下。顾铭下车,门口的小吏认得他,连忙引他入内。解熹正在值房和几个人议事。见他进来,笑着问道。“长生?怎么这个时辰来了?”顾铭躬身:“学生有事禀报。”解熹看他脸色不对,立刻挥退左右。“说吧。”顾铭将赵楷来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解熹听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赵楷拉拢你,不意外。”“但他说江南道的改革可以缓缓……”“这话,不是他的意思。”顾铭一怔:“不是他的意思?”“或者说,不只是他的意思。”他顿了顿。“江南道改革,触动最大的人,是李九灵。”顾铭瞳孔一缩。李九灵?内阁分管漕运的阁老。“李九灵站队赵楷了?”解熹点头:“应该是。”他拿起案上一份文书,递给顾铭。“你看看。”顾铭接过,翻开。是漕运近年来的收支账目。密密麻麻的数字,触目惊心。“漕运每年耗费国库银两百万,但近年损耗日增,入不敷出。”解熹声音低沉:“一条鞭法推行后,赋役折银,官收官解。漕运上的徭役,会大幅减少。”“李九灵的根基在漕运。一条鞭法若成,他的权势必然受损。”顾铭明白了。李九灵不想一条鞭法推行。所以借赵楷之口,来敲打他。“老师,那我们现在……”解熹抬手。“不急。”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长生,你记住。新法推行,是陛下的意志。只要陛下还在,就没人能真正阻挠。”顾铭点头:“学生明白。”解熹坐回椅上。“江南道推行细则,拟好了?”“拟好了。”顾铭将带来的文书呈上。解熹接过,仔细翻看。他看得很慢,不时提笔批注。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窗外暮色渐浓。解熹放下最后一页,看向顾铭:“可以,就按这个办。”解熹将文书递还顾铭。“去吧。”从京城衙门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顾铭弯腰上车,脑中却还在回响着解熹最后那几句话。李九灵站队赵楷了。一条鞭法若成,漕运必受大影响。所以李九灵不愿此法实行。至于赵楷为什么要听李九灵的。原因也很简单,这么大的功绩,他自然想留到自己继位之后再做。当然前提是他能继位。可明白归明白,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党争,仅仅是因为,这是对的。对的事,就该做。马车在顾府门前停下。顾铭下了车,迈步上阶走进前院。第二天,顾铭照常去户部当值。衙门里一切如常。书吏捧着文书穿梭,主簿们低声商议,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可顾铭能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是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多了些别的东西。恭敬依旧,却少了前几日的热切。他走进江南清吏司。郎中韩松正在核对账目,见他进来,微微抬了抬眼:“顾大人来了。”顾铭摆摆手,走到桌子面前坐下,开口问道:“许大人,今年江南道的夏税,初核完了吗?”韩松眼神不变,轻声说道:“还没,数额比想象中大,估计得三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