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苍白,但比起前几日濒死的妖异赤红,已是天壤之别。细密的汗珠持续地从他额头鬓角渗出,虽然身体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虚脱和焖烧感依旧存在,走路仍需搀扶,但生命的气息终于稳定地在他体内流转。他接过一名面色同样疲惫的妇人递来的粗陶碗,小口啜饮着里面微温的盐水,目光却透过城楼的破窗,投向外面那片尸骸遍地的城墙战场,投向那些侥幸存活却如同行尸走肉的士兵。
为什么?? 这个巨大的疑问,如同沉重的磨盘,日夜碾压着他的心神。四十一度的“凉快”?依然足以致命!持续近月的极端酷热,远超典籍记载的任何灾异!这绝非常理!是天地运行的法则在某处崩坏了?还是某种从未被认知的、可怕的周期性天谴?他那熟知经史、擅长推论的心智,在这毁天灭地的自然伟力面前,第一次感到了彻底的无力与渺小。这异常的炎热,如同悬在头顶的无形利刃,并未因敌军退却而消失。下一次热浪何时袭来?南桂城这具残破的躯壳,还能承受几次这样的摧残?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公子…”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运费业的沉思。是那名负责照顾他的中年妇人,她脸上带着一丝迟疑,“…城西…校场那边…值守的老王头…刚才让人捎话…问…问今年秋季的‘演武会’…还办不办?按往年…该…该开始预备了……” 妇人的声音越说越低,显然自己也觉得在这个时刻问这个,荒谬至极。
运费业端着陶碗的手微微一滞。演武会?南桂城每年秋季最重要的军事竞技和庆典?他缓缓转头,目光穿过残破的窗棂,投向城西的方向。那里,原本开阔平整的校场,此刻恐怕也如同城墙一般,布满了攻城器械砸出的深坑,散落着碎石和折断的兵器旗杆。更重要的是,他看向廊柱下疲惫得仿佛随时会睡去的田训,看向垛口后赵柳那凝固的背影,看向下方如同拾荒者般的耀华兴,再看向那些倚靠着城墙、眼神空洞、包扎着渗血伤口的士兵……
一丝极其苦涩、近乎荒谬的复杂笑容,浮现在运费业苍白干裂的嘴角。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疲惫,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告诉老王头…还有所有关心此事的人…南桂…已无暇顾及‘演武’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劫后余生的焦土,“修复城墙,安置伤员,清理尸骸…收敛战殁同袍遗骨…安抚城中流民…还有…防备这该死的酷暑卷土重来…哪一件不比那‘演武’要紧百倍千倍?活下去…让这座城活下去…让还活着的人活下去…才是此刻唯一的‘武’…” 他的声音消散在闷热滞重的空气中,带着一种沉痛到骨子里的清醒。体育活动?在这片被死亡和酷热反复蹂躏的焦土上,早已成为遥远记忆中一个苍白而奢侈的符号。
南桂城,这座在熔炉中淬炼出来的残剑,终于赢得了片刻的喘息。然而,剑身已布满裂痕,剑柄满是血污。重建的砖石可以填补城墙的缺口,但那被高温和死亡灼伤的城池之魂,以及弥漫在空气中、悬而未决的酷热阴霾,又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弥合、才能驱散?未来的路,每一步都踏在滚烫的余烬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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