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立下赫赫战功的锋利兵器如何选择自己的装饰。
汗水从赵聪的下颌滴落,砸在光滑滚烫的金砖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没有立刻抬头。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高官厚禄?如花美眷?这些常人梦寐以求的恩典,此刻却如同烧红的烙铁,让他本能地感到抗拒。昏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宿长城王宫内那遍地流淌的粘稠血液,听到了骨头碎裂的脆响,闻到了浓烈的死亡气息……还有那个脖颈被切开大半的维兰皇帝空洞的眼神。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恶心感和疲惫感猛烈地涌上喉咙!
他猛地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胃部。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而艰涩,带着清晰的、因极度不适而产生的颤抖:
“末将…末将叩谢陛下隆恩!陛下厚爱,末将…末将万死难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量,或者说服自己,“然…然末将自东萨前线归来,途中忽感恶疾缠身!身体甚是…甚是虚乏!日夜…呃…”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不得不用握拳抵住嘴,肩膀剧烈抖动,汗水随着咳嗽的动作如雨点般甩落在金砖上,形成一小片湿迹。“…日夜煎熬,恐…恐难当重任!亦恐…亦恐污秽之躯,冲撞圣驾宫阙!末将…末将斗胆,恳请陛下恩准末将…卸甲归家,静养病体!待…待来日康复,再为陛下…肝脑涂地!”
这番话说完,赵聪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汗水已彻底浸透了后背的朝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他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脸色,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在死寂而闷热的大殿中异常清晰。
死寂。
华河苏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眉头一点点拧紧。那双锐利的眼睛眯了起来,如同打量猎物的鹰隼,审视着阶下那个剧烈咳嗽后、身体微微颤抖、汗水淋漓的年轻将领。卸甲归家?静养病体?在东萨大捷、正是加官进爵、风头无两之时?一股被忤逆的愠怒和强烈的不解在华河苏心头升起。这不合常理!非常不合常理!是嫌赏赐不够?还是…别有隐情?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御案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大殿中清晰可闻。
半晌,华河苏才缓缓开口,语调已不复刚才的热络,带着帝王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卿…你这是…”
他的话似乎斟酌着词句,蕴含着巨大的压力。
“……当真病得如此之重?连朕的赏赐都接不住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
赵聪的头垂得更低,汗水已在他的官靴前汇聚了一小摊水渍:
“末将…末将惶恐!实是…病体难支!绝非…绝非推诿陛下恩典!望陛下…体恤!” 声音虚弱,带着浓厚的哀求之意,身体也因脱力和不适而微微摇晃。
又是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
“罢了!” 华河苏猛地一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和深深的失望。“既然爱卿病体违和,朕也不便强留。准你所请!回府好好将养!朕…会派御医前去为你诊治!待病体痊愈,朕再论功行赏!”
“谢…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聪如蒙大赦,挣扎着再次叩首,然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滚烫的金砖地面上爬起来。剧烈的动作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汗水几乎模糊了视线。他不敢有丝毫停留,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在两名小黄门惊愕的目光注视下,踉跄着、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那令人窒息的紫宸殿。
殿外,依旧是三十八度的湿热蒸熬,但赵聪却感觉仿佛从粘稠的泥沼中挣脱出来,呼吸都顺畅了一丝。他扶着殿外冰凉的汉白玉栏杆,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下巴滴落。卸甲归家?这只是权宜之计。那血腥的画面和冰冷的疑虑,如同跗骨之蛆,并未因离开大殿而消散半分。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