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惊的、炸毛的小兽,突然抬起头,转过身来!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冰冷的雨水。
昏黄的路灯光和冰冷的雨水共同勾勒出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愤怒,也没有委屈的泪水。只有一片被雨水冲刷得近乎透明的、麻木的苍白。额前的刘海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雨水顺着她的脸颊、下巴,成串地滚落。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空荡荡的,像两口枯竭的深井,映不出任何光亮。嘴唇紧抿着,褪去了所有血色,微微颤抖。
她就用这样一双空洞的、被雨水浸透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指责,没有控诉,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冰冷的死寂。仿佛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比任何愤怒的指责都更让我心碎。我拿着外套的手僵在半空中,雨水顺着我的手臂流下,冰冷刺骨。
“晓晓……”我喉咙发紧,声音哽在喉咙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妈妈……妈妈错了……妈妈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
后面的话,被一阵更猛烈的风雨声吞没。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和眼眶里滚烫的液体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林晓依旧那样直直地看着我,雨水在她苍白的脸上肆意流淌。她的嘴唇似乎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被风雨声完全掩盖的音节。涩、喑哑,像砂砾在摩擦:
“……不是。”
不是?不是什么?我愣住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巨大的困惑和更深的恐慌攫住了我。她是在否认我的道歉吗?
她看着我茫然失措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痛苦。她的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抱着膝盖的手臂用力到指节发白。她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让那个沙哑的声音冲破雨幕,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我的耳朵里:
“我……我考砸……”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不是因为……不是因为玩手机……”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带着剧烈的哽咽,像濒临窒息的人。雨水混合着某种滚烫的液体,终于决堤般从她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汹涌而出,在她冰冷苍白的脸上肆意奔流。
“……是因为……”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哭腔,撕裂了沉重的雨幕,“……是因为我……我熬夜……给你织围巾!”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嘶喊出来的。伴随着这声嘶喊,她一直死死抱在胸前、紧贴着校服外套的双手,猛地松开,然后用力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决绝,朝着我这边推了过来!
一件东西,一件被雨水打湿、颜色黯淡、看起来有些歪歪扭扭的东西,被她用尽力气推到了我的面前,落在我脚边冰冷潮湿的地砖上。
那是一条围巾。
一条用灰蓝色毛线织成的围巾。针法明显很生疏,有些地方织得紧密,有些地方又松垮垮的,宽窄也不太均匀,甚至能看到几处不小心勾脱线后留下的难看的小疙瘩。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在冰冷的、不断冲刷的雨水中,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吸饱了水,颜色显得更加深暗、沉重,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抹布。
“……生日礼物……”林晓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破碎的呜咽,她重新把脸埋进膝盖,瘦削的肩膀在倾盆大雨中剧烈地抽动起来,“……你的生日……礼物……”
轰隆!
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响!整个世界瞬间失声,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林晓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围巾……生日礼物……熬夜……织围巾……
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粗暴地、残酷地串联起来——那部旧手机相册里无数个“妈妈好累”的瞬间,那条写着“新手机密码是你生日”的微信消息,她这段时间反常的沉默和疲惫,她躲闪的眼神,还有这次骤然下滑的成绩……
原来……原来如此!
不是沉迷手机!不是无心学习!她那些深夜里亮着的手机屏幕,不是为了游戏,不是为了刷视频!她是……她是在偷偷看着那些笨拙的编织教程!她是在熬夜,用她那双只会写字做题的手,一针、一线,笨拙地、偷偷地为我织这条围巾!我的生日快到了……
而我做了什么?我在人来人往的餐厅里,当着弟弟妹妹的面,用最刻薄的语言指责她玩物丧志,训斥她不服管教!我把她那份沉甸甸的、笨拙的心意,踩在了脚下,碾进了尘埃里!
铺天盖地的悔恨如同这冰冷的暴雨,瞬间将我彻底淹没。心脏像被一只巨手攥住,反复揉捏,痛得无法呼吸。我僵立在原地,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身体,却浇不灭灵魂深处燃起的焚心烈焰。
脚边那条湿透的、歪歪扭扭的灰蓝色围巾,在积水中显得那么卑微,却又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我的眼睛。
“晓晓……”我的声音破碎不堪,被剧烈的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噗通”一声,我重重地跪倒在她面前冰冷湿滑的水泥地上。溅起的冰冷雨水打湿了我的裤腿,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上来,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痛。
我伸出颤抖的、同样冰冷的手,不是去碰那条围巾,而是急切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想要触碰她,想要确认她的存在。我的手穿过冰冷的雨幕,小心翼翼地、带着无限卑微的祈求,轻轻搭在了她同样被雨水浸透、在寒风中剧烈颤抖的膝盖上。
隔着湿透的、粗糙的校服布料,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里传来的、无法抑制的悲恸的震动。
“对不起……晓晓……对不起……”道歉的话语苍白无力,一遍遍重复,混合着雨水和泪水,咸涩地流进嘴角,“是妈妈错了……是妈妈……是妈妈太混账了……妈妈……妈妈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的头深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