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出那只粗大厚实、指节上布满老茧和细小烫痕的手,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稳稳地探向陈默紧握着的那瓶冰啤酒。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冰冷的绿色玻璃瓶身的刹那——
陈默的手猛地向后一缩!像是被滚烫的东西烙了一下。他攥着瓶颈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筋在手背上清晰地凸起。他整个身体都绷紧了,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眼神里瞬间燃起一股被强行压制的野火,混合着委屈和不被理解的愤怒,直直地刺向李国栋。
“凭什么?!” 少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的尖利,像玻璃划过铁皮,瞬间撕裂了小店的安静,惊得角落一个女客人手里的勺子“哐当”掉进了汤碗里。“我爸像我这会儿,早就能对着吹三瓶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急于证明自己的冲动,“十七怎么了?不就差一年吗?能死人啊?!”
吼完,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睛死死瞪着李国栋,像一头被逼到墙角、亮出獠牙的小兽。餐馆里死寂一片,连厨房里的“滋滋”声似乎都消失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对峙的两人身上。
李国栋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距离那瓶被少年死死护住的啤酒只有几寸。他没有因为陈默的爆发而退缩,甚至脸上的线条都没有丝毫松动,只是那眼神,更深沉了,像两口幽深的古井,望不见底。陈默那句“我爸像我这会儿”似乎像根针,在他眼底最深处极快地刺了一下。
短暂的死寂后,李国栋那只停在半空的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和力量,向前稳稳一探,握住了冰凉的啤酒瓶身的上半部分。他的手指宽厚有力,指腹的老茧摩擦着光滑的玻璃,发出细微的声响。
陈默的手指还死死地扣在瓶颈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着青白,微微颤抖着。一股巨大的、不甘的力道从他手臂传来,试图将那瓶啤酒重新夺回。
但李国栋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他的手臂肌肉在围裙下绷紧,稳如磐石。两股力量在冰凉的玻璃瓶上交锋,无声而激烈。瓶壁上凝结的水珠被挤压出来,沿着两人紧握的手指蜿蜒流下。
“撒手。”李国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经历过风浪的、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陈默紧绷的神经上。
僵持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陈默终究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无论他此刻心中如何翻江倒海,如何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但在李国栋这沉甸甸的力量和气势面前,他那点力气显得如此徒劳。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出硬硬的线条,眼中那股野火还在烧,但手臂的力量却在对方绝对的压制下一点点瓦解。
终于,他紧攥的手指猛地一松,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
那瓶冰凉的、凝结着水珠的啤酒,被李国栋稳稳地、彻底地从他手中抽离出来。
啤酒瓶离开掌心的瞬间,陈默感觉像是心口被剜掉了一块,空落落的,又火辣辣地疼。他踉跄着后退了小半步,后背重重撞在粗糙冰冷的墙壁上。墙上糊着的老旧招贴画被震得簌簌作响。他低着头,校服领口蹭着墙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肩膀却垮了下来,刚才那股凶狠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浓重的屈辱和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茫然。他没再抬头看任何人,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下那块沾着油污的地砖,仿佛要把那污渍看穿。
李国栋拿着那瓶啤酒,没再看陈默,也没理会店里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他转身,脚步沉稳地走向靠墙那个油腻的冰箱。冰箱门“吱呀”一声被他拉开,露出里面塞得满满的各色酒瓶。他看也没看,随手就把刚从陈默手里夺下的那瓶啤酒,“哐当”一声,粗暴地塞回了最上面一层,挤在其他瓶子中间。然后,“砰”地一声,冰箱门被他用力甩上。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小店里格外刺耳,震得货架上几个摞着的空碗碟都轻轻晃动。
做完这一切,李国栋才转过身。他没有立刻走开,反而就站在冰箱旁,高大的身躯像一堵沉默的墙。他从围裙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瘪瘪的烟盒,抽出一根被压得有些弯曲的廉价香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幽蓝的小火苗舔舐着烟头,腾起一缕灰白的烟雾。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长长地将烟雾吐出来。
烟雾缭绕中,他隔着几米的距离,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靠着墙壁、低垂着头的少年身上。少年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厨房里,油锅残余的热油不甘寂寞地发出最后几声“滋啦”的轻响,像垂死的挣扎。一股新炒菜的油烟味混着李国栋吐出的劣质烟草味,在沉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更加滞重,几乎令人窒息。
李国栋又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他看着陈默,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被烟熏过的沙哑,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了店里死水般的寂静里:
“小子,我儿子……”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又像是在回忆一个极其艰难的画面,“……他十七岁那年,也跟你一样,觉得喝点酒算个屁,天老大他老二。”
陈默靠在墙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依旧低着头,但垂在身侧紧握的拳头,指关节捏得更加惨白。李国栋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愤怒的屏障,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脊背。
李国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烟雾,飘向了某个遥远而痛苦的时空点。他夹着烟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 他的声音干涩,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他偷喝了家里半瓶白酒……红星二锅头,最便宜、最冲的那种。” 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像是在嘲讽那酒的廉价,又像是在嘲讽命运的残酷。
“然后呢?” 角落里,一个一直竖着耳朵听的中年食客忍不住小声追问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