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国栋像是没听见,沉浸在自己的讲述里,眼神空洞地望着陈默头顶上方那片污渍斑斑的墙壁:“然后?然后他觉得自己行了,是条‘汉子’了。大半夜的,偷偷撬开了我锁在院子里的……那辆破摩托车的链子锁。”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猛地亮起一点猩红,又迅速黯淡下去。
“那车……破是破了点,可劲儿大。” 李国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追悔,“他从来没骑过那么快……邻居老王头后来跟我说,那声音响的,跟打雷一样,轰隆隆地从巷子口冲过去……”
餐馆里落针可闻。连厨房里最后的“滋啦”声也彻底消失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护城河……” 李国栋的声音陡然变得破碎,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就在老城墙根下面拐弯的那个地方……路窄,晚上没灯……他喝了酒,又骑得那么疯……”
他猛地停住了,像是再也无法继续描述那个画面。夹着烟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长长的烟灰无声地坠落在地,摔得粉碎。他闭上眼,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那压抑在心底多年的、足以摧毁一切的巨大悲痛,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依旧像一头蛰伏的凶兽,在他提起的瞬间就咆哮着要破笼而出。
“冲……冲下去了?” 角落里那个女客人捂住了嘴,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
李国栋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动作慢得如同背负着千钧重担。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布满了深重的红血丝,像干涸龟裂的土地。里面翻涌着无法言说的痛悔、自责和一种被时间冲刷得发白、却永不磨灭的绝望。
“捞上来的时候……”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音,“……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没摔碎的……啤酒瓶……”
最后几个字,彻底耗尽了李国栋的力气。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起来。他抬手,用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极其粗暴地抹了一把脸,试图抹掉那汹涌而出的、滚烫的液体。高大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座在无声风暴中濒临崩塌的山岳。
整个小饭馆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只有角落里那个女客人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声,还有李国栋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沉重而浑浊的喘息。
陈默僵硬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李国栋那破碎的、带着血腥味的叙述,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他刚刚还燃烧着愤怒和不甘的心上。那点少年意气,那点自以为是的“成人感”,在那血淋淋的结局面前,瞬间被砸得粉碎,露出底下苍白脆弱的本质。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倔强和愤怒,只剩下一种被巨大冲击后的茫然和惊悸。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面前那张小桌子。
那盘原本热气腾腾、白胖可爱的饺子,此刻已经彻底凉透了。它们软塌塌地趴在盘子里,失去了所有诱人的光泽。饺子皮变得灰暗,边缘微微发硬翘起。而旁边,那碟他精心调制的、红亮诱人的蘸料,酱汁不再流动,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油膜,像凝固的血痂,死死地扒在碟子中央。
那暗红的“痂”刺痛了他的眼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口泛起一股浓重的酸涩和恶心。他仿佛看到那半截沾满河泥和血迹的绿色啤酒瓶碎片,就插在那暗红的酱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