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钢筋水泥的峡谷里呼啸。刘姨的身影,偶尔会在清晨薄雾弥漫的街道上出现,或是黄昏路灯昏黄的光晕下晃动。她总是穿着那身刺眼的橙黄,低着头,奋力挥动着那把几乎和她一样高的竹扫帚,将落叶、纸屑、烟蒂扫进巨大的绿色塑料簸箕里。我远远看到,有时会快步走过去,塞给她一袋热包子,或者一瓶刚倒好的热水。她每次都是默默接过,低低地道一声“小来”,声音很快被风声和车流声卷走,然后便继续埋首于那似乎永远也扫不干净的街道。我们很少交谈,那沉重的过往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中间。只是她接过东西时,那枯槁的手指触碰到我温热的手掌,传递过来的冰冷和颤抖,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诉说着她生活的严酷。
深冬的一个傍晚,天色阴沉得像一块脏抹布,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抽打在脸上。面馆里开了暖气,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我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门被猛地推开,冷风裹挟着一个穿着臃肿棉袄、缩着脖子的中年男人闯了进来,带进一股浓重的劣质烟草味。是刘姨的大儿子,刘强。我见过他几次,都是在刘姨来店里时,他像幽灵一样远远地跟着,眼神躲闪,从不靠近。此刻他站在门口,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焦急和惯常畏缩的复杂表情。
“李…李老板!”他搓着手,眼神不敢看我,四处乱瞟,“见…见着我妈没?她今天…今天好像没回家?”
我的心咯噔一下。“没回家?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中午就没回!平时扫完上午那趟,怎么也得回去扒拉口饭的!这都天黑了!”刘强的声音有点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急的。
“她负责哪片?”我放下账本,心往下沉。
“就…就西边,老机械厂后面那片胡同!”
我立刻抓起挂在墙上的厚外套:“走!去找找!”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我。的身影,在这刺骨的寒夜里……
刘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赶紧跟了上来。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老机械厂后面那片迷宫般狭窄破败的胡同区。这里路灯稀疏,光线昏暗,到处是垃圾和碎砖头。刘强在前面带路,嘴里呼着白气,脚步凌乱。
“妈——!”他的喊声在空寂的胡同里显得单薄而无力。
“刘姨——!”我也扯开嗓子呼喊,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巷子深处,光线最暗的一个角落,堆放着几个巨大的、散发着馊味的蓝色垃圾桶。就在垃圾桶旁边,一个橙黄色的身影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破布。
“妈——!”刘强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也跟着冲过去。刘姨侧卧着,身体蜷缩成一团,脸埋在臂弯里,那顶橙色的帽子掉落在一边,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散在布满污渍的地面上。她的扫帚和簸箕歪倒在几步之外。一股浓重的、带着腐败酸臭的垃圾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妈!妈!你醒醒!”刘强扑跪在旁边,颤抖着手去摇晃她的肩膀。刘姨毫无反应,身体软绵绵的。
我蹲下身,伸手探她的鼻息——微弱,但还有!触手一片冰凉,像摸到了冰块。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灰色。
“快!打120!”我冲刘强吼道,同时用力去扶刘姨的肩膀,想让她平躺。入手是嶙峋的骨头,轻得吓人。
刘强手忙脚乱地掏出他那破旧的手机,手指抖得按不准号码。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划破寒夜的死寂,由远及近。
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冰冷气味。惨白的顶灯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刘姨被推进了急诊室抢救,那两扇沉重的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我和刘强像两尊被遗弃的石像,僵硬地坐在走廊冰冷的塑料排椅上。刘强佝偻着背,双手插在油腻的头发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沉重的锤子敲在心上。
门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眼神疲惫的医生走了出来。我们像弹簧一样猛地站起来。
“医生,我妈她……”刘强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深深的倦怠:“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低血糖加上过度劳累,急性心衰,还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和电解质紊乱。体质太虚弱了,得住院观察治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家属去办一下住院手续吧。”
“住…住院?”刘强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灰败,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那得多少钱?”
“先预交五千吧,后面看情况。”医生的语气公式化。
“五千……”刘强像是被这个数字抽干了所有力气,喃喃地重复着,眼神空洞地看向我,充满了无助和哀求,“李老板……我…我……”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堵得难受。这个曾经壮实的男人,如今被生活和他自己的惰性折磨得只剩下一个空壳,连五千块钱都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我去办。”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转身走向缴费处。冰凉的银行卡划过pos机,签下名字的瞬间,指尖微微发麻。五千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死水,只激起短暂的涟漪,旋即沉入更深的黑暗。
刘姨躺在内科病房靠窗的一张床上。窗外的天色是铅灰的,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桠在寒风中摇晃,像绝望伸向天空的手。她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点滴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她枯槁的血管。她醒着,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痕迹,眼神空洞,像两口干涸的枯井。几天不见,她似乎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耸起,皮肤紧紧绷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蜡黄。那身病号服穿在她身上,空荡得令人心酸。
刘强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局促地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