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写?”他问。
“嗯。”来来头也不抬。
老陈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今天……对不起。我不该说‘算了’。”
“你说得对,我们是有孩子有家的人了。”来来停下笔,“但正因为有孩子,我才更不能‘算了’。我要让小来看看,她妈妈不是遇到困难就退缩的人。”
“我支持你。”老陈握住她的手,“需要我做什么?”
“明天陪我去城北法院,递交申诉材料。”来来说,“然后,我们去查张鹏的财产线索。律师说,他可能在城北区有房产。”
“好。”
第二天,他们起了个大早。来来把昨晚写好的申诉材料又检查了一遍,附上判决书、移送通知、执行申请书,装订成册。小来也早早醒了,自己穿好衣服。
“妈妈,我今天可以去幼儿园吗?”她问。
“可以啊,怎么了?”
“我要去告诉小朋友,我妈妈是兔妈妈,去找狐狸要胡萝卜了。”小来认真地说。
来来笑了:“好,那妈妈送你去幼儿园,然后和爸爸去做兔妈妈该做的事。”
城北区人民法院比区法院更大,人也更多。来来在立案庭排队时,看见墙上贴着“司法为民,公正司法”的标语。她想起区法院墙上也有类似的标语。
轮到她了。窗口里是个中年男人,态度比区法院那个姑娘好一些。
“申诉材料?”他接过文件夹,翻看起来,“哟,这案子……判决后移送,确实少见。”
“所以我认为不合理。”来来说,“执行应该在判决法院进行。”
“道理是这个道理。”工作人员点点头,“但管辖权异议审查是独立的程序。这样吧,材料我收下,转给审监庭。您留个联系方式,有进展通知您。”
“大概要多久?”
“这个说不准,看庭里排期。”工作人员递出来一张收件回执,“您也可以找律师跟进。”
从法院出来,来来和老陈去了房产交易中心。他们想查张鹏在城北区是否有房产登记。排队,取号,等叫号。时,工作人员听完要求,摇头:
“个人不能随意查询他人房产信息,这涉及隐私。您需要法院的调查令。”
“法院让我们自己找线索……”
“那也不行,这是规定。”工作人员很坚决。
又是一堵墙。来来站在房产交易中心大厅里,突然觉得浑身无力。老陈搂住她的肩:“别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来来苦笑,“法院踢皮球,房产查不了,张鹏人间蒸发。我感觉自己像在跟影子打架。”
“那就打影子。”老陈说,“打到它现形为止。”
那天下午,他们跑了三家律师事务所,咨询执行难的问题。律师们的说法大同小异:执行难是普遍现象,需要耐心,需要技巧,更需要一点运气。
“如果对方故意转移财产,确实很难。”第三家律所的律师说,“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您可以申请法院查询他的银行流水、微信支付宝记录,看有没有大额转账。还可以申请限制高消费,让他坐不了飞机高铁,住不了星级酒店。逼急了,他可能会主动联系您。”
“这些……区法院能做吗?”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承办法官愿意做。”律师推了推眼镜,“现在案件移送了,您得跟城北法院的法官沟通。”
又是沟通,又是等待。来来走出律所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很美,但她无心欣赏。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妞,官司怎么样了?”
“还在跑。”来来尽量让声音轻松,“妈,您别操心。”
“我能不操心吗?”母亲叹气,“你爸昨晚还说,不行就回来,他还有点退休金,先给你们应应急。”
“不用,妈,我能解决。”
“解决解决,你都解决一年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心疼,“妞,妈知道你要强,但有时候,人得学会转弯。硬碰硬,伤的是自己。”
“妈,我转弯了,他们就把我踢到另一个弯。”来来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我现在知道了,这个社会,老实人就活该被欺负。你讲道理,他们讲程序;你讲程序,他们讲人情;你讲人情,他们又回头讲道理。总之,你永远在圈外。”
“妞……”
“妈,我没事。”来来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发发牢骚。该做的事,我还会做。您和爸照顾好自己,别担心我。”
挂了电话,来来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老陈去买水了,她一个人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一天又要过去了,她跑了两个法院,一个房产中心,三家律所,收获的只有疲惫和更多的“等通知”。
但她突然想起小来说的话:“我妈妈是兔妈妈,很勇敢的兔妈妈。”
是啊,兔妈妈。那只在故事里坚持不懈,最终要回胡萝卜的兔妈妈。故事总是美好的,现实总是骨感的。但如果没有故事里的信念,现实只会更加冰冷。
老陈买了水回来,递给她一瓶:“接下来怎么办?”
“上诉。”来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向中院上诉,反对移送。同时,申请城北法院尽快接案执行。两条腿走路。”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整理证据。”来来说,“从明天开始,我们把所有材料重新梳理一遍。判决书、执行申请书、移送通知、申诉材料……还有我们这一年所有的交通费票据、误工证明、律师费收据。我要让他们看看,一个普通人为了讨个公道,要付出多少。”
“好。”老陈点头,“我陪你。”
那天晚上,他们很晚才睡。书房里,材料铺了一地。来来分类,老陈装订。小来睡前来看了看,问:“妈妈,你在干什么?”
“妈妈在准备武器。”来来指指那些文件,“这些是妈妈的剑和盾。”
“要打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