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天,一夜之间就变了。
工厂革命委员会的牌子挂了上去,原先的厂领导架构被彻底打散。
二大爷刘海中,这个在院里惯会摆架子、在厂里却始终不得志的七级钳工,竟一跃成了革委会下属保卫处的处长,手握实权,风头无两。
院里嗅觉灵敏的人们,早已改了口。
“二大爷”这带着几分亲昵的称呼是再没人敢提了,见面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刘处长”。
唯有前院的李家,似乎还沉浸在过去的节奏里,对待这位新贵的刘处长,态度依旧是不咸不淡,既不刻意巴结,也未见多少畏惧。
这态度,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正享受着权力滋味的刘海中心上。
在整个轧钢厂都能呼风唤雨的他,岂能容忍在这小小的四合院里,还有人不对他“肃然起敬”?他眯着眼,阴鸷的目光几次扫过李家那扇安静的院门,心里暗暗发狠,非得找个机会,好好煞煞李家的威风,让全院的人都看清楚,如今这院里,究竟是谁说了算!
机会,很快就被他等来了。
丁秋楠的父母出了事。
他们所在的单位革委会,以“清理旧知识分子余毒”为名,抄了他们的家。
丁母惊慌失措地跑来女儿这里哭诉,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亲家遭难,李铁这个一家之主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拍板:“亲家,亲家母,收拾一下,搬过来住!家里现在住得开,震岳不在,秋楠又怀着身子,你们过来正好也能互相照应着。”
这个决定,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在李家人看来是理所应当的亲情互助,但在某些有心人眼里,却成了可供拿捏的“把柄”。
星期天,上午十点。
秋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洒在四合院的前院里。
丁秋楠将一把老旧的藤制躺椅搬到院中,准备趁着这难得的暖意看会儿书,阳光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晕。
李铁则在屋檐下,就着光亮,叮叮当当地修理着一把旧椅子,木屑在光柱中飞舞。
一派宁静祥和。
然而,这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院门口传来一阵杂沓而嚣张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拔高的喧哗。
刘海中腆着微凸的肚子,一身崭新的蓝色中山装,胸前别着像章,身后跟着七八个臂戴红袖章的保卫处干事,气势汹汹地涌了进来。
刘海中的二儿子刘光天,像个急先锋,先一步窜到中院和后院,扯着嗓子大喊:
“大家都出来看啊!工厂革委会执行公务,要对前院李家进行抄家检查!都出来看看啊!”
喊叫声像冷水滴入滚油,瞬间在院里炸开。
各家的门帘后探出惊疑不定的脑袋,脚步声窸窸窣窣,人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围在前院,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看客的好奇。
刘海中很满意造成的效果,他故意放慢脚步,等着看热闹的人聚得再多些。
他要的就是这个场面,要的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树立他刘处长的绝对权威。
等到刘光天喘着气跑回他身边,用眼神示意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刘海中才清了清嗓子,板着脸,带着人径直走到李家门口。
李家的人早已被惊动,全都站到了门口。
李铁挡在最前面,面色沉静,手里还拿着那把做木工活的小锤子。
肖二丫、李玉梅和惊魂未定的丁母,每人怀里都紧紧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们被这阵势吓得不敢出声。
丁秋楠也放下了书,站起身,手护着肚子,脸上血色褪尽,担忧地看着公公和身后的父母。
丁父则紧抿着嘴唇,眼神里既有愤怒,又有连累亲家的愧疚。
李铁看着趾高气扬的刘海中,向前踏了一小步,将家人更好地护在身后,平静地开口:
“老刘,你这是什么意思?带着这么多人,想干什么?”
刘海中享受着他目光中的“畏惧”(他自以为的),双手背在身后,挺直了腰板,用他所能做出的最威严、最官方的腔调宣布:
“干什么?李铁,我告诉你,我们是工厂革命委员会,现在是例行公事!接到群众反映,你们家藏匿有问题的人和物品,今天,必须抄家检查!”
他特意加重了“例行公事”和“必须”这几个字,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丁家父母,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今天,不仅要抄家,还要把李家的“靠山”——那个据说在外面“干大事”的李震岳的底气,彻底打掉!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铁胸膛起伏,强压着怒火,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我们李家一不偷二不抢,三代贫农,清清白白!不是资本家,也不是黑五类,你们凭什么抄家?!”
刘海中早有准备,肥胖的手指一一划过院里的物件,声音带着刻意的夸张和煽动:“凭什么?大家看看!两家子人合在一起,就有两辆自行车,一台缝纫机,还有收音机!这像是普通工人家庭吗?这生活水平,严重超标!我看就是沾染了资产阶级的享乐歪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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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一落,周围院里看热闹的人群中,果然投来一道道混杂着羡慕与嫉妒的目光,更有甚者,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仿佛李家的“奢侈”刺痛了他们平庸的神经。
革委会那几个年轻保卫的眼神里,也流露出一种“抓到把柄”的兴奋。
李铁看着这情景,心头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试图讲道理,声音却带着疲惫:“我们家,我、二丫、玉梅,还有之前震岳、秋楠,四个人上班拿工资!省吃俭用攒钱买的必需品,这难道不合理吗?”
“合理?我看很不合理!”刘海中正要继续扣帽子。
这时,一直沉默护着肚子的丁秋楠上前一步,站到了公公身边。她脸色虽然依旧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