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回归传统”这四个字的回音,仍在赫丘利厅中盘旋时,保守派的阵营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他们最坚固的盾牌一一“法理与传统”,被莱昂用一种他们最无法反驳的方式,击了个粉碎。
所有人随即都看向保守派阵营的代表一一奥尔良公爵。
短暂的惊之后,奥尔良公爵反应过来。
他缓缓起身,不象孔代亲王那般暴躁,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欣赏的微笑。他先是慢条斯理地为莱昂鼓了几下掌,在整个会议大厅显得格外突出。
“精彩。”
奥尔良公爵开口,“弗罗斯特先生,您为我们带来了一堂精彩绝伦的历史课。我必须承认,您的博学,让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感到汗颜。”
他话锋一转,看向财政大臣布里安:
“既然弗罗斯特先生已经为我们扫清了‘法理”上的障碍,那么,我想,我们现在可以回到布里安总监最初的报告上来了。总监大人,您用详实的数据,向我们展示了王国财政那令人痛心的窘境。对于这份报告的结论,我个人,深表赞同。”
这话一出,不仅是改革派,连保守派的阵营都出现了一阵骚动。奥尔令公爵,竟然支持布里安的报告?
布里安本人也愣了一下,随即道:“感谢您的理解,公爵殿下。”
奥尔良公爵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因为如此。”
他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为了让所有人都对这场至关重要的改革,抱有绝对的信心;为了让每一位法兰西的爱国者,都能毫无保留地支持国王陛下的伟大事业。我在此,提议—”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莱昂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我提议,由我们显贵会议,选举并组成一个独立的、由各等级代表共同参与的‘皇家审计委员会”,对国库过去五年的所有帐目,进行一次彻底、公开、透明的审计!我们必须让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暴露在阳光之下!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携手并肩,共渡难关!”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义正词严。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立刻听懂了他话中的潜台词。
国库的帐目,是一堆积攒了数十年、烂到骨子里的糊涂帐。别说五年,就是一年的帐,都足以让任何一个会计团队陷入崩溃。
所谓的“彻底审计”,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是一个看似无比合理的程序正义,实际上,却是最经典的拖延战术。
他企图用这种方式,将改革的内核议题,拖入一个旷日持久、永无休止的官僚主义泥潭之中。只要审计一天不结束,任何关于加税的讨论,就都无法进行。
拖上一年半载,等民众的关注度下降,等国王的改革热情耗尽,这件事,最终也就不了了之了。
会场的气氛,再次发生了逆转。
刚刚为莱昂的精彩表现而士气大振的改革派们,瞬间如坠冰窟。他们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无法拒绝的阳谋陷阱。
你不同意审计?那你就是心虚,你的报告就是假的。
你同意审计?那好,等审计完了再来开会吧。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阳谋,一个足以将所有改革热情都拖入泥潭的官僚主义陷阱。
然而,莱昂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公爵阁下的提议,非常有建设性。”
他微笑着起身。
“事实上,”
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谦卑的诚恳,“让显贵会议的诸位阁下,亲身参与到审计工作中来,共同感受王国财政的脉搏,这正是我一直以来的期望。”
他转向国王,微微躬身:“陛下,如果允许的话,我想为诸位阁下,展示一些我们财政部在过去几个月里,为了‘迎接”这次审计,而提前做出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准备工作。”
国王点了点头。
莱昂轻轻拍了拍手。
早已等侯在门外的奥古斯特等人,抬着几个巨大的、用天鹅绒复盖的画架,走了进来,将它们并排立在会场中央。
同时,更多的财政部的助手,将一叠叠装帧精美、纸张厚重的文档册,分发给了在场的每一位显贵。
“诸位阁下,”
莱昂的声音如同一个优秀的画廊引导者,“请允许我占用各位一些时间,一同游览一座名为“法兰西国库”的—小小迷宫。”
他走到第一个画架前,揭开了天鹅绒幕布。
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副宏大的手绘彩图,其风格,类似于当时最流行的建筑结构剖面图或是军事要塞布局图。
“这是我们称之为《1786年度,王国财政结构总览》的作品。”
莱昂用指着图画的细节,开始讲解。
这幅图的中央,是一个像征着“国库”的巨大蓄水池。
左边,数条粗细不一的线条代表着各项税收来源,如“土地税”、“盐税”、“人头税”等,缓缓注入水池。
然而,在注入的过程中,这些渠道上布满了肉眼可见的“阀门”与“裂缝”,分别标注着“包税人抽成”、“地方留存”、“征收损耗”等字样,大量的税收收入从这些缝隙中流失。
而水池的右边,代表支出的银色渠道则更为庞大。最粗的一根,赫然标注着“国债利息”。紧随其后的,是“陆海军开支”、“王室年金与赏赐”、“殖民地事务”等。
“如各位所见,”
莱昂的声音传来,“我们每一年,注入水池的水,都远远少于流出的水。而水池本身的水位,早已跌破了最低的线。”
这幅画,用一种18世纪精英阶层最熟悉、最能理解的工程学图标,将国家财政的窘境,展现得淋漓尽致。
接着,莱昂揭开了第二个、第三个画架。
一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