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莱昂走的第二天,清晨。
雾气还没有散尽,带着早秋特有的寒意。广场上的那棵老橡树叶子已经泛黄,在风中瑟瑟发抖,仿佛预感到即将发生的血腥。
广场中央,那个连夜搭建起来的木制审判台散发着新锯木头的松脂味。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台下矗立的十一根绞刑架——它们用的是老旧的横梁,绳套在半空中轻轻晃动,象是在查找它的猎物。
四千多名镇民被集合在这里。
他们大多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服,脸上带着长年劳作留下的风霜,还有尚未褪去的惊恐。
皮埃尔站在人群里,右手插在口袋里,死死攥着那张昨天才领到的临时登记单。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但他不敢松手。
那是他的命。
“会杀谁?”旁边的老约翰压低了声音,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白雾。
“不知道。”皮埃尔盯着那些空荡荡的绞索,“只要不是我们就行。”
“应该不是。”老约翰哆哆嗦嗦地裹紧了那件破旧的羊毛衫,“莱昂大人说了,既往不咎。大人物说话应该算数吧?”
“也许吧。”
皮埃尔的回答很没有底气。
在他们的经验里,大人物的话通常都不怎么算数。
昨天,那位大臣过来,说是不治他们所有人的罪。
但是这一天刚过,大家心情都还没有缓过来,一大早,忽然就被通知到广场集合,说是要当众审判。
自然是一下子把所有的心眼又都提了起来。
上午九点,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九下。
沉闷的钟声惊飞了广场上的鸽子。
一队士兵押着十一名囚犯走上了审判台。
铁链拖在木板上的声音刺耳而沉重。
所有人都伸着脑袋看,似乎都是之前在镇上高高在上的人。有几个教堂的人,那天在战场上高举十字架、疯狂煽动农民送死的家伙。他们当时混在溃兵中试图逃跑,被黑室特
工从死人堆里揪了出来。
还有几个富农头目。
最后是五个贵族私兵军官。这些职业雇佣兵是伯爵花重金养的打手,双手沾满了鲜血,包括对白旗开火、杀害政府信使的罪行。
当这干一个人跪成一排时,人群中泛起了一阵像潮水般的低语。
声音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复杂的、混杂着仇恨与解脱的情绪。
贝尔纳将军走到了台前。他的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笃定的声响。
他没有象以前的领主那样傲慢地俯视众人,而是平视着这群衣衫槛褛的农民。
“圣克鲁瓦的公民们。”
他的开场白让很多人愣了一下。公民?以前从来没人这么称呼过他们。
“今天,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正义。”
“以法兰西法律的名义,我们将审判这十一名煽动叛乱、谋杀同胞的罪犯。”
他侧过身,让出位置给那个穿着黑袍的年轻检察官—让·迪普伊。
迪普伊打开了一份厚厚的卷宗。他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淅,透着一股法律特有的冷峻。
“第一项罪名:叛国。”
他举起一封信函,那是从雅克家里搜出来的。
人群哗然。
“二十万里弗尔?把我们卖了?”
“他们拿钱,我们送命?”
迪普伊继续说道:“第二项罪名:欺诈。”
他拿出一本帐册。
“这是神父保罗的私人帐本。上面记录着,他从教会的救济金里挪用了三千法郎,用来购买私人的田产。而他却告诉你们,教会没钱,需要你们捐献更多的什一税来拯救灵魂”。
“6
这一次,人群的愤怒不再压抑。
“骗子!”有人喊出了声。
“把我的钱还给我!”
“第三项罪名:谋杀。”
迪普伊招了招手。迪普雷—那个脸上带着狰狞伤疤的税务官走了上来。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私兵军官,声音颤斗:“就是他。那天在山谷里,我们举起了白旗投降,但他还是下令开枪。我的三个同伴,就在我身边被打碎了脑袋。”
广场上一片死寂。
很多人低下了头。他们记得那天。他们中的一些人,当时就在现场,虽然没开枪,但他们看着这一切发生。
证据确凿,无需多言。
迪普伊合上卷宗,转向那十一个跪着的人。
“根据国民议会《惩治叛乱法》,判处被告—死刑。立即执行。”
没有辩护,没有求情。
当绞索套在那十一个人的脖子上时,雅克管家崩溃了,他哭嚎着求饶,尿湿了裤子。
保罗神父还在神经质地念叨着“异教徒”。只有那个私兵军官,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行刑。”贝尔纳挥手。
木板翻开的声音整齐划一,象是一声闷雷。
十一具躯体瞬间下坠,绳索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经过短暂的抽搐后,一切归于平静。
尸体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的影子像钟摆一样掠过地面。
皮埃尔看着这一幕,并没有感到快感,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掌握着他们生死的神父、管家、军官,原来死的时候也和普通人一样难看。
“看清楚了吗?”
贝尔纳的声音再次响起,把所有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指着身后的绞刑架:“这就是利用谎言、煽动仇恨者的下场。”
然后,他指向台下的人群:“而你们,只要遵守法律,只要勤恳工作,国家会保护你们,给你们土地,给你们尊严。
“”
“旧的时代结束了。”
“现在,回家去吧。去种你们的地,去修你们的运河。”
人群开始散去。
皮埃尔转过身,感觉手里的土地证似乎变得